[#73楼] 第357章 狼髀石取

那些小狼养了半个月，眼睛睁开了。

先是那只最大的。那天早上，我正坐在炕边喂它们羊奶，忽然看见它的眼皮动了动。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道细纹。我停下来，盯着它看。它的眼皮又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一条缝。

那眼睛是蓝灰色的，像冬天的晨雾，像还没散开的烟。它看着光，眨了眨，瞳孔缩了缩，又慢慢闭上了。好像光太强了，它还不适应。但它睁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它的眼睛——干净，清澈，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第二天，三双眼睛全睁开了。

那天早上，我喂完奶，正要把碗收起来，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我。我抬起头，炕头上，三双蓝灰色的眼睛正盯着我。一字排开，齐齐地看着我。那只最大的在最左边，眼睛最亮，最稳，就那么首首地看着我。中间那只眼睛有点飘，看看我，又看看别处，再看看我，又看看别处。最小的那只眼睛最圆，最大，像两颗蓝灰色的玻璃球，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狼青也发现了。它从炕下跳上来，走过去，挨个舔它们。那只最大的被舔了舔，动了动耳朵，没吭声。中间那只被舔了舔，吱吱叫了两声，往后退了退。最小的那只被舔了舔，不但不躲，还往前拱，拱着狼青的肚子，想找奶吃。

狼青没有奶，但它们不管，就那么拱。最小的那只拱得最卖力，头一顶一顶的，把狼青顶得往后退。狼青不恼，就那么趴着，让它们拱。拱了一会儿，拱不出奶，最小的那只急了，吱吱叫起来，叫得又尖又细，像小耗子叫。

我笑了，把碗拿过来，用碗沿沾了羊奶，送到它们嘴边。最小的那只最先凑过来，舔了舔，然后使劲吸。吸完一口，又叫，又吸。中间那只也凑过来，舔了舔，吸了几口，又退回去。最大的那只不着急，等它们都吸完了，才慢慢凑过来，慢慢舔，慢慢吸。

一碗奶，一会儿就被它们吸完了。最小的那只吸得最多，肚子都鼓起来了，圆滚滚的，像个小皮球。它吸完了，打了个嗝，趴在炕上，眯着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软软的，热乎乎的，鼓鼓的。它被我摸得舒服了，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西条腿朝天，继续眯着眼。

狼青凑过来，舔了舔它的肚子。它动了动，没睁眼，继续睡。

那天下午，孙瘸爷来了。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窝棚，在火堆边坐下。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帽檐上挂着霜。他先烤了烤手，然后抬起头，看着炕头上那三只小狼。

他看了很久。眼睛眯着，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那三只小狼也看着他，最小的那只还歪着头，好像在琢磨这是谁。

看完了，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围着炕转了三圈。东看看，西看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转完了，他停下来，指着那只最大的说：“这只，能留。”

他又指着中间那只说：“这只，难说。”

最后指着最小的那只说：“这只，也难说。”

我问：“怎么看？”

他在火堆边重新坐下，掏出烟袋锅，慢慢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火堆上飘着，慢慢散开。

“看眼睛。”他说，“那只最大的，眼睛稳。你看它看人，看东西，不躲，不飘，就那么首首地看着。这种狼，心里有数，知道谁对它好，谁对它坏。养熟了，它能跟你一辈子。”

他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中间那只，眼睛飘。看什么都怕，看什么都躲。你看它刚才看我，看了一眼就挪开，挪开又看，看了又挪。这种狼，心里没底，怕人，怕事，怕一切。你养它，它一辈子都怕你。怕久了，就恨。恨了就咬人。”

他指了指最小的那只：“这只眼睛圆，大，看着可爱，但你看它看东西，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凑过去。这种狼，胆子大，但没数。今天好奇你，明天好奇别的，后天可能就跟着别的跑了。养不熟。”

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信了。

那些小狼一天天长大。

半个月后，毛长齐了。灰褐色的，细细的，软软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它们不再整天睡觉，开始在窝棚里跑。炕上跑，地上跑，追着狼青跑。它们咬着狼青的尾巴，扯来扯去，狼青不恼，就那么趴着，让它们闹。最小的那只最皮，咬着狼青的耳朵不放，狼青甩甩头，它被甩下来，爬起来又咬。

狼青的尾巴被它们咬得湿漉漉的，全是口水。但它不在乎，就那么趴着，眯着眼，任由它们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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