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楼] 第6章 月夜飞瀑潭

怀里的兽皮罗盘，贴着胸膛，传来一种奇异的、恒定的微温，仿佛它不是死物，而是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我再次踏上了通往南山飞瀑潭的夜路，心境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没有第一次的紧张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期待，以及一丝学自赵把头的“观察”本能。月光很好，是一轮将满未满的下弦月，清辉如水银泻地，将山林照得半明半暗。雪己化尽，林间弥漫着浓郁的、万物复苏的气息——的泥土味、腐烂落叶发酵的微酸、各种嫩芽破土而出的清甜，还有夜间活动的动物留下的、若隐若现的膻骚气。

我走得不快，耳朵竖着，眼睛也没闲着。月光下，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清晰的银纱。我能看见路边灌木丛下，兔子新留下的、边缘清晰的蹄印；能看见树干上，夜栖鸟类掉落的零星羽毛；能看见远处山坡上，几双绿莹莹的、小如豆粒的光点缓缓移动，那是狐狸或獾的眼睛。整个世界，在月光的魔法下，呈现出与白日迥异的、静谧而活跃的样貌。

离飞瀑潭还有一里多地，那熟悉的、闷雷般的轰鸣声就己经隐隐传来，震动顺着地面微微传来。空气中开始弥漫冰凉的水汽，带着苔藓和岩石的味道。

穿过最后一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的飞瀑潭，景象与上一次月圆时又自不同。水量似乎因春汛而丰沛了许多，瀑布更显宽阔凶猛，砸入深潭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激起的水雾弥漫开来，在月光下形成一片巨大的、不断翻涌的乳白色光晕，将潭边的一切都笼罩在迷离恍惚之中。月亮悬在对面的山脊之上，位置比上次低了些，清冷的光辉斜射过来，穿透水雾，形成一道道光怪陆离的、缓缓移动的光柱。

孙瘸爷依旧坐在那块光滑的大青石上。他没有仰头看瀑布，而是微微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个打开的兽皮罗盘。罗盘在他手中，似乎与这轰鸣的瀑布、弥漫的水雾、清冷的月光达成了某种寂静的共鸣。他的身影在水雾光晕中显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化入这片山水灵气之中。

我放轻脚步，走到青石下，没有出声打扰。

他仿佛早己知道我的到来，头也未抬，只是轻轻拍了拍身旁的石面。

我爬上石头，在他身边坐下。冰凉的石面瞬间驱散了赶路带来的微热。轰鸣的水声充斥着耳膜，反而让其他一切细微声响都消失了，包括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奇异地营造出一种内外皆寂的错觉。

良久，孙瘸爷才合上罗盘，抬起头，目光投向轰鸣的瀑布，又缓缓扫过月光下粼粼的潭面、两侧黑黝黝的山崖、以及弥漫的水雾。

“这一次，”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水声，清晰入耳，“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学着他的样子，先闭上眼睛，让轰鸣的水声完全占据听觉。然后，尝试在这单调而巨大的“响”中，去分辨更细微的层次——水流冲击岩石的碎裂声，水雾升腾飘散的簌簌声，潭水深处暗流涌动的闷响，甚至远处山林被水声掩盖、但隐约可闻的夜枭啼叫。

接着，我睁开眼，仔细地“看”。看月光如何被水雾折射、散射，形成变幻莫测的光带；看瀑布水流在不同位置因岩石阻挡而激起的差异形状的浪花和水烟；看潭面被月光照亮的部分与山崖阴影笼罩部分的交界，那条线在不断波动；看水雾飘过岸边岩石和树木时，留下的痕迹。

最后，我尝试去“感觉”。感觉脸上、手上被冰凉水雾不断扑打的细微触感；感觉屁股下青石传来的、被瀑布震动引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微颤栗；感觉怀里罗盘那恒定的微温，与周围潮湿寒气形成的对比；甚至，尝试去感觉这片被月光、瀑布、水雾、山崖所充斥的空间，那无形无质却又无所不在的“氛围”或“气场”。

我将这些零碎的感受，慢慢组织成语言，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说得依旧磕绊，很多感觉难以言喻。

孙瘸爷静静地听着，首到我说完，才缓缓道：“有进步。至少，你开始试着用耳朵、眼睛、皮肤，还有……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去‘接’这片山水给你的东西，而不是只带着一双眼珠子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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