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楼] 第65章 公报私仇

贞元三年，十月二十二日。辰时。桂州刺史衙。

韦见素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状纸。状纸很长，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三个私章：刘德厚、张敬宗、陈文远……

桂州本地三家大姓，名下田产占永福、理定两县的三成。

他把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刘德厚等人控告的内容有三条：

一曰“以屯田为名，侵占民田”。状纸称，永福屯田所占之地，多为百姓祖业，李宗霖强行征用，致使数十户人家失地流离。

二曰“庇护贪墨”。状纸称，兵房前主事王某某，在任期间贪墨公款，逃匿永福，李宗霖非但不交人，反令县丞李宗裕包庇藏匿。

三曰“私募乡兵，图谋不轨”。状纸称，永福、理定两县乡兵，原为防盗设，今竟达三百余人，日夜操练，不知所图。

韦见素看完，把状纸放下，抬起头。

站在他对面的是州衙的孔目官，姓孙，五十来岁，在桂州三十年，经手的状纸比韦见素看的公文还多。

“孙孔目，”韦见素问，“这三条，你怎么看？”

孙孔目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条，屯田的事，使君知道底细。那些地，不是百姓祖业，是荒了多年的无主之地。李长史开出来，分给流民耕种，州里赋税增了三成。刘德厚说‘侵占民田’，其实是他自己看上那些地，想占没占着。”

韦见素点点头。

“第二条呢？”

“王主事的事，”孙孔目顿了顿，“使君比我清楚。他是不是贪墨，州里还没查。但刘德厚告他，不是为了公义，是为了逼李长史交人。”

“第三条？”

孙孔目笑了笑。

“乡兵三百人，日夜操练，是真的。但永福理定两县，地接容州，这些年容桂商路通了，来往客商多，匪患也多。三百乡兵，分到两县，每县一百五十人，还不够用。说‘图谋不轨’，那是吓唬人的话。”

韦见素沉默了一会儿。

“状纸递上来了，本官不能不接。”他说，“接了，就得查。怎么查，查什么，你替我想想。”

孙孔目想了想。

“使君若想压下去，就说证据不足，发回重告。刘德厚他们不会罢休，会往长安递。”

韦见素摇头。

“不能压。压了，他们真往长安递，麻烦更大。”

孙孔目点头。

“那就查。但怎么查，使君说了算。”

韦见素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孙孔目压低声音。

“派谁去查，查多久，查到什么程度，使君可以定。刘德厚要的是‘查’这个结果，不是真要扳倒李长史。只要使君派人去永福走一趟，做做样子，他们那边就好交代。”

韦见素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看了一会儿。

“派谁去？”

孙孔目想了想。

“刑房的张主事，跟两边都没深交，办事稳妥。让他去，刘德厚挑不出理，李长史那边也说得过去。”

韦见素点点头。

“让他来见我。”

孙孔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韦见素又拿起那份状纸，看了一遍。

他想起昨夜崔涣之说的话：“那张条子，是郑文衡的命门。但现在拿出来，郑文衡会说是王主事擅自所为，死无对证。不如先压着。”

崔涣之说得对。

条子现在拿出来，只能对付王主事，伤不了郑文衡。

要等。

等王主事的案子查清，等刘德厚他们闹够，等郑文衡自己露出破绽。

他把状纸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书。

那是今早刚收到的，容州那边送来的例行公文。陈珪又画了押，容桂商道的过货量又增了半成。

他批了一个“阅”字。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午时。桂州城南，凉亭。

崔涣之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杯子是空的，没人来。

他看着官道上的行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路的客商，有骑马的小吏。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好像有什么要紧事。

他没有要紧事。

他有的是时间。

脚步声从官道上传来。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正往亭子这边走。西十来岁，穿青衫，面生，但从走路的姿势看，不是本地人。

那人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

“崔别驾。”

崔涣之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

“什么时候到的？”

“今早。”那人说，“长安来的消息，连夜送过来的。”

崔涣之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御史台？”

“是。”那人说，“那位对岭南的事一首有兴趣。听说桂州有变，想派个人下来看看。”

崔涣之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什么时候到？”

“快了。”那人说，“十月底之前，应该能到桂州。”

崔涣之点点头。

“来的是谁？”

“姓杜，监察御史里行，新提拔的，三十出头，长安世家子弟，没出过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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