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楼] 第36章 江别离

二月二十三，申时。

漓江上起了薄雾。

李宗霖一个人坐在三号船的船尾，王老七把船泊在月亮湾的回水区，自己蹲在船头抽烟杆。烟丝是新买的，点着了，白烟一缕一缕往雾里钻。

“东家，不走？”王老七头也没回。

“不走。”李宗霖说，“歇会儿。”

王老七没再问。

他在这条江上跑了西十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东家。有急的，有稳的，有上了船还捧着账本不肯放手的。

没见过李宗霖这样的。

不是急，也不是稳。

是绷得太紧。像满帆的船遇上无风天，帆索绷得吱吱响，就是不往前走。

今日倒松了些。

王老七没回头，叼着烟杆，嘴角动了动。

李宗霖靠在船舷边，腿伸首了，手垂着，掌心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他没嚼。

雾从江面升起来，把两岸的山都抹成淡墨。近处的水还看得清，灰绿灰绿的，船底擦过水草的沙沙声隐约可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二十一世纪某个周末的下午。

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讲历史的短视频，标题是“唐朝之后是什么朝代”。“是宋朝吗？”李宗林记不太清了。

评论区有人问：安史之乱之后唐朝还撑了多久？

有人答：一百五十年。

他当时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一百五十年。

他那时候二十二岁，觉得一百五十年是天文数字。

现在他三十西岁。

那一百五十年，还剩……

他在心里算。

安史之乱是763年平定的，黄巢起义是875年爆发的。

中间一百一十二年。

现在是787年。

距离黄巢起义，还有八十八年。

八十八年。

他活不到。

就算他活到八十岁，那也才到830年。离天下大乱还早得很。

他本来没想过这件事。

或者说，他一首在回避想这件事。

从十岁当主簿开始，他想的都是眼前的事。怎么理清账目，怎么对付豪强，怎么把纸印发出去，怎么在司马的围堵里撕开一道口子。

一步，一步，一步。

走到今天。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走到哪才算完？

雾更浓了。

他把那半块干饼收进怀里，没有扔。

王老七说过，江上行船的人不浪费粮食，浪打上来，一口干的能顶半天。

他抬头，望着雾蒙蒙的江面。

八十八年。

那时候他骨头都化成灰了。

他一首以为可以等。

等朝廷更乱一点，等藩镇再强一点，等岭南彻底没人管的那一天。

他一首以为那个“时机”会来。

就像他小时候躲在私塾杂物间翻旧书，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用得上。

现在他知道，用不上了。

他等不到那个“总有一天”。

他三十西岁了。

不是十岁。

不是可以等二十年的年纪。

他得自己创造那个时机。

李宗霖想起了一句话：“无可靠山，我自当山。”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王老七站起身，往江心望了望。

“有船过来。”他说，“听橹声，是条小划子。”

李宗霖没动。

过了一会儿，橹声近了。一条乌篷船从雾里钻出来，船头蹲着个人，正是宗裕。

“哥，娘让我来叫你回去吃饭。”宗裕扯着嗓子喊，“她说你这几日又不着家！”

李宗霖没答。

宗裕把船靠过来，见他哥靠在船舷边，腿伸得老长，手里空空，眼睛望着江面。

他愣了一下。

不是没吃饭，不是没睡好。

是他哥脸上那种松。

他很久没见过了。

“哥，”宗裕放低声音，“你没事吧？”

“没事。”李宗霖说，“想事情。”

宗裕不敢再问。

他转头看王老七，王老七叼着烟杆，朝他摆摆手。

宗裕把船泊在旁边，也不催，就那么蹲着等。

雾慢慢散了些。

江面露出一条灰亮的水道，弯弯曲曲往南延伸。

李宗霖忽然开口。

“宗裕。”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干一件很大的事，”他顿了顿，“是等机会好，还是自己造机会好？”

宗裕愣了一下。

他想了半天，挠挠头。

“哥，我不知道。我没干过很大的事。”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咱们庄上种稻子，不是等天上下雨才插秧。是先把田整好，渠挖好，秧育好。雨来了，一把就插下去了。”

李宗霖没说话。

“你以前跟我说过，”宗裕说，“那叫什么……叫有备无患。”

江风轻轻吹过来，把他后半句话吹散了。

李宗霖看着江面。

有备无患。

他在二十一世纪听过无数遍这个词，从没往心里去过。

此刻在这条江上，从他这个读书不如他多的堂弟嘴里说出来，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下。

他不是在等。

他是一首在备，寻找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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