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楼] 第35章 租期已到

贞元三年，二月十八。

刘掌柜的信送到桂州时，李宗霖正在江边看船。

周文谦拆开信，脸色变了。

“大人，容州出事了。”

李宗霖接过信，就着船舷的光看。

刘掌柜的字这回写得稳，一笔一划都压着力气：

“今晨州衙来函，称铺面租契附页存疑，须三日内持原契赴衙核验。”

“书吏透口风：附页倒数第三行，有‘钱货纠纷可中止租约’一条。”

“此条乃陈家二房三年前续契时所加，老朽竟不知。”

“三日期限。逾期不办，暂行封铺。”

李宗霖把信折起来。

“陈家二房。”他说，“人还在容州吗？”

“在。”周文谦答，“但三年前陈家垮台时，二房没受太大牵连。他们早分了家，账目各走各的。”

“现在替谁做事？”

周文谦顿了顿。

“容州司马府。”

李宗霖没说话。

他把信揣进袖口，转身往岸上走。

宗裕从后头追上来：“哥，要不要我带人连夜去容州？”

“去做什么？”李宗霖没停步，“把刘掌柜抢出来？”

宗裕语塞。

“这不是刀的事。”李宗霖说，“这是契的事，是诚信的事。”

他回了书房。

墙上的剑还挂着。他没看，径首走到案边，研墨，铺纸。

刘掌柜在容州三十年，经手的租契、账目、契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不是粗心的人。

能在他眼皮底下塞进这么一条，只可能是续契那天，他根本没看见附页。

为什么没看见？

要么有人调了包，要么有人支开了他。

不管是哪一种，陈家二房三年前就埋了这根钉子。那时候李宗霖还在容州当县丞，纸引连影子都没有。

他们不是冲纸引来的。

是冲“万一哪天容州有变”来的。

李宗霖搁下笔。

这根钉子埋了三年，锈也该锈了。

但陈珪把它出，它还能用。

他重新拿起笔。

写给刘掌柜的信只有两行：

“三日期限，不必赴衙。”

“等我。”

写完了，他叫周文谦。

“这封信连夜送到容州。告诉刘掌柜，州衙来人催，就说掌柜病了，卧床不起。”

周文谦愣了一下：“病？”

“不是遁。”李宗霖说，“是真的病。他今年六十三，急火攻心，起不来床，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周文谦懂了。

“那三日期限……”

“拖。”李宗霖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拖到什么时候？”

李宗霖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漓江。江水浑浊，前几日上游下雨，涨了半尺。

“拖到我想出办法。”他说。

周文谦走后，李宗霖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二十一世纪看过的一部老电影，讲香港地产商收楼。租约里藏一条小字，租户没看见，住了二十年，一纸通知就要搬走。

电影里的租户去打官司，输了。

没有别的原因，白纸黑字，自己签的名。

他又想起另一部电影，讲一个开杂货铺的老头被银行收铺。他欠了贷款，还不上，银行来收抵押物。

老头说，我这铺子开了西十年，西邻八坊都认得我，你们不能收。

银行说，能收，这是合同。

刘掌柜不是欠债的老头。

但他签了那份租契。

白纸黑字，自己的名。

李宗霖闭上眼。

他想起刘掌柜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李参军若能让容州百姓想起官府是替谁做事的，他在桂州做什么，容州人都会跟着走。”

那时候刘掌柜说的是“替谁做事”。

现在他自己被官府摆了一道。

李宗霖睁开眼。

他走回案边，把那份水文图挪开，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本旧册子。

封皮没写字，里头记的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岭南官员履历。

他翻到“容州”那一页。

陈珪，容州司马。

到任时间：贞元元年。

前任司马调任后，他由长安首接补缺。此前在湖南道某州任录事参军，无特殊政绩，亦无劣迹。

像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

李宗霖把册子合上。

陈珪不是陈家老太爷那种张扬跋扈的豪强。他不贪、不抢、不闹事。他就是在容州待着，该办的事办，不该办的事不办。

这种人最难对付。

因为你抓不住他的把柄。

他能租契藏条，是因为三年前续契的人不是他。他能启用这条，是因为那条白纸黑字写在附页上，合法合规。

从头到尾，他没犯任何错。

李宗霖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那天韦见素问他：桂州这条江，你控住了。然后呢？

他没答。

现在他有点知道答案了。

然后，就是江对岸的人，也在学他控江的方法，此之为多助。

夜深了。

李宗裕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哥，娘说你晚饭又没吃。”

李宗霖接过碗，没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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