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楼] 第20章 恍惚惊魂

贞元二年夏，桂州十二县的稻田刚插完新秧。

李宗霖的《桂州田亩清丈令》就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了出去。文书用的是最平实的白话，印了上千份，贴遍州县乡亭的告示墙：

“奉刺史令，清丈桂州田亩。凡隐匿、虚报、强占者，限期三月自首，从轻发落。逾期不报，田亩充公，主家问罪。”

告示一出，桂州震动。

最先坐不住的是桂林县首富赵家。

赵老太爷赵延庆今年七十有三，在桂西有“赵半城”之称。其先祖是南朝时避乱南迁的士族，三百年经营，赵家田产遍布桂州，明面上的五千亩只是冰山一角。

此刻，赵家祠堂里香烟缭绕。赵延庆拄着紫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下首坐着十二个赵家各房主事，个个脸色铁青。

“李宗霖……就是那个二十岁的录事参军？”三房长子赵文斌咬牙，“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动我们赵家的地！”

“他背后是崔刺史。”二房赵文渊年长些，沉吟道，“崔弘度出身博陵崔氏，向来瞧不起我们这些‘南迁鄙族’。这次清丈，怕是刺史府的意思。”

“那就让他清！”赵延庆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传话下去：赵家所有佃户、庄头、管事的，都把嘴闭紧。田契、地契、买卖文书，该藏的藏，该改的改。至于那些没文书的山地、新垦的荒地……”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杵地：“就说是俚僚的地！让那些生僚出来认！”

满堂一惊。

“爹，这……这是要引蛮人入局？”赵文渊变色。

“蛮人怎么了？”赵延庆冷笑，“李宗霖不是要清丈吗？让他去和俚人酋长说！看是他唐律硬，还是俚人的刀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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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州衙时，李宗霖正在看周文谦整理的田册初稿。

“赵家放出风声，说他们家三千亩山地，都是‘俚贡田’。”周文谦低声道，“按《唐律》，蛮獠贡田不入户部田册，只由当地酋长掌管。赵家这是要把水搅浑。”

“不止赵家。”李宗霖翻着册子，“郑氏、陈氏、还有容州迁来的那几个大户，都在往俚人寨子里送粮送布。看架势，是要借蛮人之手，阻挠清丈。”

“大人，要不要缓一缓？”周文谦担心，“俚人凶悍，真闹起来……”

“不能缓。”李宗霖合上册子，“清丈田亩，是整饬桂州的第一刀。这一刀若砍不下去，往后什么纸引、盐政、乡兵，统统是空谈。”

他起身走到窗边：“但他们有一点说得对……我们的人，进不了俚寨。”

窗外蝉鸣聒噪。

良久，李宗霖忽然问：“宗裕那边，乡兵练得如何了？”

“己练了三百人，都是各庄佃户子弟，肯吃苦。”周文谦顿了顿，“但装备简陋，只有木枪竹弓。”

“够用了。”李宗霖转身，“传令：明日开始，清丈队下乡。每队配十个乡兵，穿州兵号衣，打‘清丈使’旗号。先从……赵家庄开始。”

周文谦愕然：“大人，这是要硬闯？”

“不。”李宗霖笑了，“是请他们‘配合’。”

翌日，赵家庄外。

三十人的清丈队踩着晨露到了庄门前。队首是个老书吏，捧着丈量绳和田册；身后十个“乡兵”穿着改过的旧号衣，扛着木枪，虽不齐整，却也站得笔首。

庄门紧闭。

老书吏上前叩门：“州衙清丈使，奉命丈量赵家庄田亩，请开门。”

门内鸦雀无声。

等了半炷香，庄门才开了一条缝。赵家管事探出半张脸，皮笑肉不笑：“各位官爷，不是小人不配合。只是庄主说了，庄里大半是‘俚贡田’，得等俚人酋长来了，才能动土。”

“俚贡田？”老书吏皱眉，“可有俚寨文书？”

“有，当然有。”管事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这是黑石峒莫土司的手书，说这三千亩山田，是赵家代管，岁贡三成给峒寨。”

羊皮纸上画着古怪符号，盖了个红泥手印。

老书吏接过看了，回头望向队中一辆青布马车。

车帘掀开，李宗霖走了下来。

他今日没穿官袍，只一袭青衫，像个寻常书生。但那双眼睛扫过羊皮纸时，管事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莫土司的手书？”李宗霖轻声念着纸上的符号，“这是俚文‘山田共管，汉俚两便’的意思。写得不差。”

管事松了口气：“参军明鉴……”

“但。”李宗霖抬眼，“据本官所知，黑石峒莫土司去年腊月己病故。现今的土司，是他侄儿莫阿力——这手印，是谁按的？”

管事脸色一白。

“而且。”李宗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文书，“这是桂州户曹存档的《俚寨贡田册》。黑石峒在册贡田一千二百亩，位置在漓江西岸。赵家庄在漓江东岸……这‘代管’，代得有点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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