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楼] 第5章 番外1：天国遗梦

李西又做梦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做梦的频率越来越高。是第一次从诸王口中听到屠城命令的时候？还是跟随诸位王爷打进天京城的时候？是在北伐军即将被清妖发现时的心悸？还是和北伐军一同被困在孤城里，看着身边同袍一个个嘴唇发紫，因缺乏棉衣被华北的严寒冻毙的时候？是眼睁睁看着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呼啸而来，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的时候？是回到天京，看着曾经耀眼的曙光一个个堕落，看着尊崇的天王大肆收揽宫女的时候？是看着曾经的理想被践踏进泥土的时候？他记不清了。

梦里的景象光怪陆离，毫无逻辑，也没有规律。

有时候，他会梦到自己躺在累累骸骨之中，惨白的骨刺距离他的眼睛不足一寸，稍稍侧身，骨刺便会戳爆他的眼球。

有时候，他会和一群看不清脸的人站在一起，远处是白茫茫的天，看不到任何景色，耳中只有北风的呼啸。

有时候，他会身处金碧辉煌的大殿，面前摆着美酒佳肴，不远处青衣女子随歌而舞——可这是在哪？

无论梦境如何，留给李西的只有虚无。他感觉自己像漂浮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叶扁舟，被海浪推着，不知去向何方，找不到方向，彻底迷失了。

但今天的梦，格外不一样。

梦里没有辉煌大殿，没有埋骨的大坑，只有一处破落的泥墙，不远处的草席上躺着一个女人。她面容青灰，双眼却格外慈祥，身子瘦得像根枯木棍，轻轻朝李西招手，轻声道：“阿仔，走近点，让阿娘看看。”

李西猛地想起，这是他的广西老家，眼前油尽灯枯的女人，正是他的母亲。她快死了。

为什么死？李西记不清了，或许是疾病，或许是饥饿——那个年代，死亡是常态，活着才是意外，没必要深究死因。

小时候的李西不懂大道理，只知道广东那边洋人来了又走，北京的皇帝和洋人签了条约后，日子愈发难熬。连年旱灾，地主老爷的租子越来越重，朝廷的税目越来越多，到最后，活着都成了奢望。

哪怕知道这是梦，李西依旧悲痛难抑，哽咽着扑过去：“阿娘，我在这呢，你会好起来的！”

他用小小的手掌攥住母亲枯槁的手臂，眼中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想在母亲面前显得坚强。

母亲宽慰地笑了笑，声音微弱：“儿子，娘要走了，去找你阿爹了。以后没人看着你了……听说隔壁村有个姓洪的秀才，最近办了个教会。要是在乡里活不下去，就去投奔他吧，哪怕跪在人家门前，也要求他收你。”

李西哽咽着，窒息感让他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只好拼命点头。

母亲被他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头微微一偏，眼睛缓缓闭上。

李西见状，终于崩溃大哭：“阿娘！不要走啊！”

梦境碎了。

他的亲娘，死了。

李西最后按照母亲的遗愿，投奔了那位姓洪的秀才。

在那里，他接触了一种新的“道”。洪秀才告诉他，有这样一个世界：没有人吃不饱穿不暖，每个人都有田种、有饭吃，那是天堂。只要信天父，死后就能进入那个世界，和父母重逢。

李西曾问：“不信天父也能进天堂吗？”

洪秀才笑着宽慰：“会的，天父爱所有人，只要你虔诚，来世就能和爹娘相遇。”

从此，李西虔诚地信奉天父，坚信死后能进入那个“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的人间天堂。他成了洪秀才最得意的门徒，为了保护秀才，开始练习武艺、学习兵法。后来，洪秀才告诉他们，人世间的苦难，都是清妖不遵天父令造成的，他们这些天父最虔诚的信徒，要诛灭清妖，在地上建立天国。

李西沸腾了。

他们在洪秀全的带领下一路高歌，从两广打到南京，战胜了不可一世的清妖。打进南京时，他们眼中满是坚定，相信只要不怕流血牺牲，就能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建起那个人人向往的天堂。他们喊出了口号：太平天国。

后来，李西在诸王的带领下，随北伐军一路向北，要打到清妖的老巢，把爱新觉罗氏从龙椅上拉下来。

他们离胜利那么近——前锋己经抵达天津，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座宏伟的皇城。

一步之遥啊，仅仅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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