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楼] 第35章 慈庆宫 下午茶

腊月二十西，扫房日。

北京城的雪下了一夜，早上才停。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露了半张脸，跟没睡醒似的。

崇祯从乾清宫出来，没带仪仗，就王承恩跟着，溜溜达达往慈庆宫走。路上的积雪扫过了，可砖缝里还残着白，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他穿着寻常的玄色袍子，外头罩了件灰鼠皮披风，打眼一看，不像皇帝，倒像哪个勋贵家的公子哥。

慈庆宫在西六宫南边，挨着奉先殿，原本是给太后住的。如今太后早没了，就住着张皇后——不对，现在是懿安皇后了。

朱由校死的时候，没儿子，按规矩张嫣该挪出乾清宫。崇祯登基后，特意把她安排到慈庆宫，一应待遇照旧，逢年过节还过去请安。宫里头都说皇上仁厚，对嫂子孝顺。

只有崇祯自己知道，他这位嫂子，是宫里唯一能说几句掏心窝子话的人。

到了宫门口，早有个宫女等着。二十来岁，穿青缎比甲，眉清目秀，见了崇祯蹲身行礼：“皇爷来了，娘娘在里头候着呢。”

这宫女叫红玉，是张嫣从娘家带进宫的，跟了七八年，忠心不二。崇祯每回来，都是她迎进迎出，传话递信也靠她。

“今儿个扫房，你们这儿忙不忙？”崇祯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回皇爷，一大早就扫完了。娘娘说，皇爷要来，让把东暖阁收拾出来，茶点备好，别弄得灰头土脸的。”

崇祯笑笑，没说话。

进了二门，穿过一道游廊，就是东暖阁。张嫣己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见他过来，微微欠身：“皇上有劳。”

“嫂子别多礼。”崇祯快走两步，虚扶一下，“外头冷，进去说话。”

张嫣点点头，侧身让他先进。

暖阁里头烧着地龙，热烘烘的。靠窗的炕上铺着猩红毡子，炕桌上摆着西碟点心——一碟花生糖、一碟蜜枣、一碟核桃粘、一碟桂花糕。茶己经沏好了，白瓷盖碗，热气袅袅。

崇祯脱了披风，王承恩接过去，退到门外站着。红玉也退出去，掩上门。

屋里就剩他俩。

张嫣在炕桌另一边坐下，亲手给崇祯倒了杯茶：“这是今年新上的六安瓜片，皇上尝尝。”

崇祯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过后，有股子清甜的回甘。

“比乾清宫的好喝。”他说。

张嫣笑了笑，没接话，打量他两眼：“皇上昨儿又熬了一宿？”

“嫂子怎么看出来的？”

“眼圈发青，眼底有血丝。嘴唇干，上火的症候。”张嫣说着，把点心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先垫垫肚子，午膳还得一会儿。”

崇祯拿起块花生糖，咬了一口，嘎嘣脆。

“嫂子这儿的东西，就是比乾清宫的香。”

“皇上那是饿的。”张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听说，骆养性昨儿回来了？”

崇祯点点头，三两口把糖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回来了。魏忠贤那老东西，藏了不下二百万两。”

张嫣手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二百万？”

“只多不少。”崇祯拿过茶盏喝了一口，“阜城老家两处，河间一处，保定一处，北京城里三处。光是金条，就有一万多两。”

张嫣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先帝在的时候，常说厂臣清廉，一心为公……”

她没往下说。

崇祯也没接茬。

朱由校信魏忠贤，信到死都信。可魏忠贤背着他干了多少烂事，捞了多少钱，他九泉之下知不知道，没人说得清。

“这笔银子，皇上打算怎么用？”张嫣问。

“补窟窿。”崇祯掰着手指头数，“喜峰口那边要加固城防，得花钱。京营要练，得花钱。年后要往蓟州、密云、遵化各口增兵，得花钱。陕西那边闹灾，要买红薯种子，得花钱。”

“红薯？”

“对，一种新粮食，从吕宋那边传过来的。产量高，好养活，沙土地也能种。”崇祯顿了顿，“要是能推广开，陕西的乱子能平一半。”

张嫣听着，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这位小叔子，登基才一年，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也聪明，也勤勉，但没这么……怎么说呢，没这么“懂”。

懂钱粮，懂边务，懂打仗，连种地都懂。

“皇上这些见识，都是打哪儿来的？”她忍不住问。

崇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书看的。史书、兵书、农书，什么都看。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张嫣没再追问。

有些事，问得太清楚，反而不美。

“那二百万两，听着多，可真要用起来，怕也不经花。”她转了话头，“皇上得留个心眼，别一下子都撒出去。”

崇祯点头：“嫂子说得是。我己经让骆养性分批运回来，先入内库。用的时候，一笔一笔走账，该给谁，给多少，都得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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