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楼] 第33章 山神传说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照关外习俗，这是祭灶的日子。但在深山里，三位师父却另有安排。他们早早收拾了营地，带着我，踏着齐膝深的积雪，向“老盘道”深处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山谷进发。

那山谷入口极隐蔽，在两块状如门户的巨岩之间，被厚厚的冰挂和雪檐遮掩。穿过狭窄的“门缝”，里面却豁然开朗，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包围的、相对平坦的雪谷。谷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棵我此生仅见的巨树。

那是一棵恐怕要十人方能合抱的老红松，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虬结如巨臂，虽在严冬，墨绿的针叶依然浓密，托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位身披白氅的沉默巨人。树根部分盘结，形成天然的、可容数人避风的空洞。最奇特的是，在树干一人多高的位置，有一个天然的、脸盆大小的树洞，洞口光滑，里面似乎供奉着什么，覆盖着积雪。

孙瘸爷走到巨树下，放下拐杖，对着树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赵把头和钱炮爷也收敛了平日的神情，默默肃立，随之一同行礼。我虽不明所以，也赶紧跟着照做。

行礼完毕，孙瘸爷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谷中显得格外悠远：“这棵树，山里人叫它‘山神树’。眼前这个谷，是‘山神谷’。老辈的猎人、放山的、挖参的、采药的，进‘老盘道’之前，但凡知道这地方的，都要来拜一拜。”

他示意我清理掉树洞口的积雪。里面并无神像，只有几块形状奇特、仿佛天然形成的石头，一块较大的居中，略似人形，旁边散落着些小石块。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苔藓和地衣，颜色深黯。树洞内壁光滑，显然常有人触摸。

“这不是迷信。”孙瘸爷抚摸着冰凉的树洞边缘，“是规矩，是念想，也是……教训。”

他让我在树根旁生起一小堆篝火，火不能大，柴要选干燥洁净的松枝。火焰升腾，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给这棵巨树沉默的身影染上了一层跳动的暖色。

围着篝火坐下，孙瘸爷开始讲述。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早年间，这山里还没有‘老盘道’这名字。那时候，林子更深，兽更多，人也更少。有一伙从山东逃荒来的兄弟，姓胡，老大叫胡大山，带着三个弟弟和家小，在这里落了脚。他们不懂猎人的规矩，仗着有把子力气和几杆土铳，见兽就杀，不管大小公母，也不管是不是怀崽带仔的时节。不过一年，附近山头的活物就被他们祸害得七七八八。”

“第二年开春，山里闹了饥荒。不是人没吃的，是兽没吃的。饿极了的狼群、野猪，开始不要命地袭击他们的窝棚。胡家兄弟仗着有枪，起初还能抵挡。可野兽越聚越多，像潮水一样，白天黑夜地围着。他们的子弹打光了，火药潮了，最后……”

孙瘸爷顿了顿，火光映着他深邃的眼睛。“最后，只剩下胡大山和他最小的弟弟，被兽群逼到了这个山谷里，就靠在这棵老红松下。那天晚上，月黑风高，狼嚎猪哼围着山谷转了一夜。胡大山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对着这棵巨树磕头，发誓若能活命，绝不再滥杀，并愿子孙后代，尊山护林。”

“说来也怪，天快亮时，兽群竟然慢慢散了。胡大山和他弟弟捡回一条命。他们认定是这棵巨树显灵，是山神爷给了他们悔过的机会。从此，他们就在此定居，严守猎规，并在树干上凿了这个洞，供奉山石，定期祭拜。胡家后来成了这一带有名的守山猎户，这棵树和这个谷，也成了进山人心中的圣地。”

赵把头这时接口，声音低沉：“胡家的后人，你们屯子里的胡老栓，论起来就是他们的远支。胡家的规矩，后来慢慢成了这一片老猎户共守的规矩：春不猎母，夏不掏窝，秋留种，冬打围。不杀绝，不绝后。”

钱炮爷哼了一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规矩是规矩，可总有人不信邪。光绪末年，有一伙外来的淘金客，听说这山神谷的传说，以为是胡家祖上在这儿埋了金子，编的故事。他们闯进谷来，非要砍了这棵树挖宝。结果，树没砍倒，斧子崩了，带头的那人当晚就发起高烧，胡言乱语，说看见无数野兽的眼睛在瞪他。他们吓破了胆，连滚爬爬逃出去，后来再也没人敢来打这棵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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