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楼] 第30章 雪地藏身

深冬，又是一场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万物蛰伏，连风声都仿佛被积雪吸走，只剩下一种厚重的、压迫性的寂静。钱炮爷这次没带我去碎石坡，而是钻进了“老盘道”深处一片地形极为复杂的沟谷。这里乱石林立，倒木横陈，积雪因地形和风的作用，堆积得厚薄不均，形成各种奇异的雪丘、雪檐和雪洞。

“今天不练打，练躲。”钱炮爷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枪打得再准，被人先发现了，也是白搭。尤其是冬天，白茫茫一片，你穿个黑棉袄，跟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样显眼。”

他先教我观察雪地的颜色和纹理。“雪不是一样白的。向阳的地方，雪粒反光强，刺眼，发亮白色；背阴的地方，雪粒粗糙，颜色发青发灰；被风吹实的雪壳，颜色更暗，质地硬；新落的浮雪，蓬松，颜色最纯，但也最容易被破坏。你要藏的，不是把自己变成雪，是变成这片雪地颜色和纹理的一部分。”

他让我脱下那件显眼的深色外袄，只穿里面那件灰白色的旧棉衣。然后，他找到一处背阴的、积雪深厚且表面有风吹出的波浪状纹理的雪坡。“躺进去，按照雪坡的起伏，把自己‘埋’进去。只露眼睛和枪口，用雪把自己覆盖，手、脸，所有暴露的地方，都要用雪擦一遍，消除肤色和体温的差异。枪管用白布缠上，或者干脆糊上雪。”

我依言躺进一个预先挖好的浅坑，按照雪坡的轮廓调整身体姿态，然后用手将周围的浮雪覆盖在身上。雪冰冷刺骨，瞬间夺走体温，但我咬牙忍着。钱炮爷走过来，像雕塑家一样，仔细修整我身上的“雪装”，填补不自然的凹陷，塑造出与周围雪坡浑然一体的起伏线条。他甚至折断几根带着枯叶的细小树枝，插在我头侧的雪里，模拟自然散落的残枝。

“呼吸要缓，要浅，呵出的白气要尽量压低，用袖口或围巾遮挡。眼睛不能乱转，要像石头一样定住。身体绝对不能动，再冷再痒也得忍着。心跳都要给我压慢了！”他低声命令，“现在，我就是从那边走过来的‘敌人’。你看我会不会发现你。”

他退开几十步，然后模仿着搜寻者的姿态，端着枪（空枪），目光仔细地扫视着雪坡，一步步向我靠近。

我屏住呼吸，全身紧绷，眼睛透过面前一个小雪缝，死死盯着他的脚步。他走得很慢，很仔细，目光一次次扫过我藏身的位置。我的心跳如擂鼓，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当他走到离我只有十步远的地方时，甚至停下来，朝我这个方向看了好几秒钟。我吓得几乎要停止呼吸，感觉血液都冻住了。

但他最终移开了目光，继续向前搜索，走了过去。

“出来吧。”他走出二十几步后，才回头喊道。

我如释重负，挣扎着从雪里爬起来，浑身己经冻得发僵，嘴唇乌紫。

“马马虎虎。”钱炮爷走回来，“刚才我在十步外停那一下，是你右手肘那里的雪，有个不自然的、类似肘尖的凸起，太规整了。还有，你呼吸太急，我隐约看到你面前一小片雪雾比别处浓。记住，要像死了一样，连呼吸的痕迹都要藏住。”

他带我换到另一处地形——一片乱石区，积雪只覆盖了石头顶部和凹陷处，露出大量黑色的岩石。“这种地方，颜色对比强。你要藏在阴影里，或者用雪和岩石的交界处来分割你的轮廓。别把自己全塞雪里，那样在岩石背景下更显眼。要靠着石头，让石头替你挡掉一部分轮廓，身体姿势要扭曲，模仿岩石的棱角。”

我尝试躲在一块半人高、顶部有积雪的岩石后面，将身体缩进岩石的阴影凹陷处，用一块灰色的油布盖住腿和枪，露出部分与岩石颜色相近的衣服。

这次，钱炮爷从更远处开始搜索。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最终指向我的位置：“那里！岩石阴影下面，颜色不对，太‘整’了一块！动了一下！”

我又失败了。

接下来，是倒木堆、雪洞边缘、灌木丛的雪挂后面……钱炮爷不断地变换藏身地形和要求，我则不断地尝试、失败、被他指出破绽。寒冷和僵硬让我的动作越来越迟钝，判断也越来越不准确。

“藏身，不是变戏法。”钱炮爷在我又一次被轻易发现后，让我生起一小堆火取暖，一边烤着手一边说，“最高明的藏，是‘不藏’。是让你站那儿，别人看见了，也觉得你就是块石头、是个树桩、是片雪堆。这需要你对周围环境观察得极其仔细，模仿得极其逼真。你的轮廓、颜色、纹理、阴影，甚至你散发出的‘气息’（动静、体温、气味），都要融入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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