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楼] 第22章 第一次挨骂

春雪初融，阳坡的泥土己变得松软湿滑，背阴处却还残留着坚硬的冰壳。我跟在赵把头身后，学习如何在这种“半泥半冰”的地面上追踪一头疑似受伤狍子的新鲜足迹。足迹很清晰，断断续续指向一片榛柴丛生的缓坡。

“看这蹄印，右后腿落地轻，有拖痕，受伤了。血迹不多，但新鲜。”赵把头低声分析，“它带着伤，跑不远，应该就在前面那片榛柴岗子里躲着。这种天气，它难受，警惕性也高。”

他示意我绕到上风处，从侧翼接近，利用地形和灌木遮掩。“慢，轻，眼睛盯住榛柴缝隙。看到影子，别急着动，看清是不是，伤在哪里，周围有没有别的。”

我点点头，心跳有些加速。这不是练习，是真正的实战。我学着赵把头的样子，弓着腰，踩着草根和硬土，尽量不发出声响，向那片茂密的榛柴丛迂回。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每一处晃动的影子，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音。

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融雪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我精神一振，更确信猎物就在附近。目光扫过一处榛柴特别浓密的地方，似乎看到了一团灰褐色的影子，一动不动。

就是它！我激动起来，忘了赵把头“看清周围”的嘱咐，也忘了调整呼吸稳住身形。满脑子都是“发现了！受伤的狍子！”，身体下意识地就往前又凑了两步，想看得更真切些，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搭上了背着的“辽十三”的枪背带——虽然我知道没赵把头的命令绝不能开枪。

就在我身体前倾，脚下一块被雪水泡软的泥巴突然塌陷的瞬间——

“嘎——！”

一声凄厉惊恐的鸣叫猛然炸响！不是从我看的那处影子，而是从我侧后方另一片更矮的灌木里！同时，扑棱棱一阵乱响，两只的野鸡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从几乎贴着我脚边的灌木里冲天而起，彩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乱晃！

我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泥水里。而那两只野鸡的惊飞，如同投石入水，瞬间打破了整片榛柴岗的寂静。

“呦——！”一声短促惊慌的鹿鸣从不远处响起，紧接着就是急促慌乱的蹄声，迅速远去，钻进了更深密的林子，眨眼消失不见。

我狼狈不堪地坐在冰冷的泥水里，脸上身上全是泥点，看着空空如也的榛柴丛和远处林间晃动的、迅速消失的枝叶，脑子一片空白。

赵把头从后面走了过来。他没有扶我，甚至没有立刻看我。他先是走到我原本盯着的那处“影子”前，用脚拨开榛柴——那里只有一丛颜色灰褐、形状略像蜷缩动物的风化岩石。然后，他又走到野鸡惊飞的地方，蹲下看了看，那里有一个很浅的、被枯草半掩的沙浴坑和几片新鲜羽毛。

最后，他才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常见的严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让我感到恐惧，寒意瞬间从湿透的脊背窜遍全身。

“起来。”他说，声音不高，平平淡淡。

我手忙脚乱地爬起身，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我……我看到一团影子，以为是狍子……”

“那是石头。”赵把头打断我，语气依旧平淡，“真正的狍子，受伤的狍子，在你右边十步外的矮灌木后面趴着。野鸡在它和你之间。你，眼睛只盯着一个似是而非的影子，耳朵没听到近在咫尺的野鸡整理羽毛的细微响动，鼻子没分辨出野鸡的骚味和狍子血气味的细微差别，脚步重得像头熊，惊了野鸡，野鸡惊了狍子。然后，你摔了一跤。”

他每说一句，我的头就低下去一分。他说得完全正确，我当时眼里只有那个“目标”，完全忽略了周围所有的信息。

“你以为狩猎是什么？”赵把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虽然依旧不算吼叫，但那其中的锋利，像冰锥一样刺入我的耳膜，“是玩‘找不同’的游戏吗？找到一个像猎物的东西，就完事了？！”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双平时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得让我不敢首视：“山林里，到处都是‘像’猎物的东西！枯树桩像熊，石头像鹿，风摇影子像狼！你的眼睛，你的耳朵，你的鼻子，你的脑子，是拿来干嘛的？！是拿来综合分析，去伪存真，判断哪个是‘是’，哪个是‘像’！哪个是机会，哪个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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