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楼] 第12章 三绝初授

“老盘道”的第五天，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将我们困在了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窝棚是用油布、树枝和藤蔓匆匆架成的，勉强能遮蔽风雨。雨滴敲打着油布棚顶，噼啪作响，汇成细流沿着边缘淌下，在棚外泥地上凿出一个个小坑。林间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潮湿的寒气透过缝隙钻进来，让人不由自主地蜷缩。

窝棚中央，一小堆篝火艰难地燃烧着，用的是钱炮爷冒雨捡回来的、还算干燥的松木枯枝，烟雾在低矮的棚顶下缭绕，带着松脂的焦香，却也熏得人眼睛发酸。我们西人围火而坐，火光在三位师父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赵把头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火堆，让火焰更旺一些。钱炮爷抱着他那杆水连珠，用一小块鹿皮，就着火光，反复擦拭着枪身上并不存在的水渍。孙瘸爷则闭目养神，手里依旧捏着那个罗盘，仿佛在聆听雨声和火声之外的什么。

气氛有些沉闷，连日的山林跋涉和紧张训练，在这潮湿的困守中发酵成一种疲乏的寂静。

忽然，赵把头停下了拨弄火枝的手，抬起了头。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投向棚外连绵的雨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

“追踪的尽头，不是找到猎物。”他顿了顿，“是让猎物，走到你面前。”

钱炮爷擦拭枪械的手微微一顿，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没打断。

赵把头继续道：“你看到脚印，看出公母老少，看出饥饱行止，这很好。但若只知跟着脚印跑，累死也白搭。高明的踪头，看了前三个脚印，心里就要画出它接下来三十步可能走的所有路线，然后，选一条它最可能走、也最利于你的路线，赶到它前面去，等它来。”

他用手中的细枝，在火堆旁的泥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这是兽道。”又在几个位置点了点，“这些是它可能觅食、饮水、歇脚、或者受到惊吓会转向的地方。”然后，他在其中一个点旁边，画了一个叉，“这里，就是你该去的地方。不是离它最近的地方，而是它最‘不得不’经过，而你又最能隐藏、最能发力、也最方便进退的地方。”

他看向我：“选这个地方，靠的不光是看脚印，还得懂这畜生的脾气，懂这片地形，懂当时的风向光线，甚至懂它现在‘心里’在想啥。是悠闲？是惊慌？是求偶？是护崽？心思不同，选择的路就不同。这就是‘活踪’用到极致，便是‘控踪’。”

钱炮爷这时接口了，他把鹿皮扔到一边，把水连珠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枪管：“老赵头说得文绉绉。要我说，管它怎么走，走到哪儿，一枪撂倒，最干脆。”

赵把头摇摇头：“若一击不中呢？若它带伤窜进密林，血迹被雨冲了呢？若它不止一头，惊了群呢？你的枪再快，能打几个？”

钱炮爷瞪眼：“那是你踪没掐准！没把它逼到绝地！”

“绝地？”孙瘸爷忽然睁开了眼，声音幽然，“天地生养万物，何来绝地？所谓绝地，不过是人自以为是的险隘。在山川大势面前，人定的‘绝地’，或许正是生灵一线生机所在。”

他微微坐首了些，手指着罗盘边缘。“赵兄谈‘控踪’，是以揣度路径。钱爷言‘绝杀’，是以人力强断生死。皆有其理，亦皆有其限。山势流转，气象万千，岂是区区人心所能尽窥？今日大雨，兽踪易消，枪火受潮，二位之法，皆受掣肘。”

他目光转向棚外迷蒙的雨雾山林：“然则，大雨虽蔽踪，滞器，却亦改‘势’。水气升腾，谷地生寒，阳坡气敛，兽类不喜阴冷湿滑，必向高处干燥、背风处聚集。溪流涨溢，旧道淹没，兽类饮水，必寻新源。风随雨变，气味传递不同往日……”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感应着什么。“此刻，东南三里外，那道‘鹰愁涧’的上方石崖下，因地形回旋，雨势稍弱，且有地热微溢，干爽背风。附近因涧水改道，新露出一片的河滩地，或有嫩草。若我所料不差，附近避雨的鹿狍之类，雨势稍歇后，多半会往那一带移动，先至石崖下抖水晾毛，再往河滩觅食。”

赵把头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在泥地上简单勾勒起来，标出鹰愁涧的大致方位和地形特点。钱炮爷也收起了不屑的神情，侧耳细听棚外雨势的变化，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击，计算着不同湿度下子弹可能受到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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