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楼] 第87章 拉拉又扯只分寸

贞元三年，十二月二十七。午后。永福县衙，偏厅。

炉火噼啪作响，周衍盯着手中的木头构件，那是陈桂生刚做出来的连串牛车转向接头。

“这东西，你怎么想出来的？”周衍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褒贬。

陈桂生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像本地匠人那样缩着肩膀，那是现代人骨子里带出来的仪态；但他也没敢靠在椅背上，那是刚经历了生死边缘、在黑户身份中挣扎的一个月后，该有的警惕。

他尽量让目光垂在周衍的官靴旁。

“回大人，试出来的。”

周衍抬起头，目光在陈桂生那双并不过分粗糙的手上打了个转。

“试了多少次？”

陈桂生沉默了一瞬，他在心里计算着工程量：“……十几次。”

周衍点点头，把连接件放下。他从长安来，见过将作监里那些钻研了一辈子的老匠人，那些人卑微、沉默，但在提到自己的手艺时，眼里有光。眼前的年轻人也有那道光，但在光后面，还藏着一种极其违和的“冷淡”。

这种冷淡，是对权力的冷淡。

“你在北方，跟谁学的？”周衍突兀地问。

陈桂生按照李宗霖教的说辞，低声答道：“一个老匠人。逃荒的时候遇上的。”

“姓什么？”

“没问。”

周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冰冷：“没问？你跟他学了这等惊世骇俗的本事，却连他姓名都不问？陈师傅，这话说出去，你觉得本官会信吗？”

陈桂生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多解释一句，就是多漏出一个破绽。他只是微微低头，摆出一副匠人特有的、固执且木讷的沉默。

周衍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表现出的“木讷”是装的，那种掩盖不住的逻辑感，和他对官威不经意的疏离，都在说明一件事：他不是流民，至少不是普通的流民。

“陈桂生，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李长史一句话？”周衍站起身，走到陈桂生身侧。

陈桂生身体微微一紧。

“你是流民，没有户籍，没有保人。”周衍的声音变得严厉，“按大唐律，你这样的人该充军，该罚做苦役。但李长史不仅给你补了户籍，还让你进工房主事。他对你，好得不像是对待一个匠人，更像是对待一个失散多年的家臣。”

周衍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侧过脸看着陈桂生：“好好做活。做成了，是你的造化；做不成，或者李长史护不住你了，你该知道自己的去处。”

他推门出去。冬日的寒风顺着门缝灌进来，陈桂生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湿透了。

申时。县衙后园。

李宗霖负手立在残荷边，面无表情地听完周文谦的汇报。

“……周推官没看账目，只是跟陈桂生聊了不到一个时辰。最后走的时候，还敲打了他一句，说大人的关照非常情所能解。”

李宗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他不去抓陈桂生的“奇技淫巧”，而是抓住了最明显的政治异常：一个实权长史，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投入了过多的政治资源。

“文谦，你说，周衍这种人，他最怕什么？”李宗霖突然问。

周文谦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怕失职，怕杜帅觉得他不中用。”

“不。”李宗霖转过身，眼神深邃，“他这种人，最怕的是不。只要他看不懂陈桂生的价值，他就会一首盯着；一旦他看懂了陈桂生能给杜帅带来什么，他就会闭嘴。”

他拍了拍手中的公文。

“去告诉郑七，明天的试跑，不仅仅是试车。我要让周推官亲眼看看，这连串牛车运上去的一筐筐石料，是多少两真金白银。既然他怀疑我对待陈桂生的分寸，那我就给他一个必须如此对待的理由。”

深夜。驿馆。

周衍正在案头书写。他确实没有提起“钱”，也没有提起“穿越”，他甚至没有用任何武断的词汇。

他在给杜佑的密报中写道：

“永福匠人陈氏，言辞简陋而理据深远，其行止虽拘谨，然眉宇间无半点市井之气。李长史收揽此人，绝非单纯为工，其图谋恐在盘蛇岭之外。然观此人所制之物，若能广布于岭南西道，则商税之利，当增三成。臣拟留桂一月，详察之。”

他放下笔，看着摇晃的灯火。

他察觉到了裂缝，但他还没打算撕开。他在衡量，衡量那个叫陈桂生的年轻人，到底值不值得杜佑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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