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楼] 第77章 身份

贞元三年，十一月二十二。午时。盘蛇岭北麓营地。

塌方的地方还在往下掉碎石，轰隆隆的声音隔了半个时辰才停。郑七带着几个人上去查看，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整个豁口比昨天又宽了两丈。”他看着陈桂生，“你昨天怎么知道的？”

陈桂生没有说话。

李宗霖站在一旁，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郑主事，你先带人去南坡，把明天要勘察的路线标出来。”

郑七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李宗霖和陈桂生。

陈桂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宗霖在他对面坐下。

“你救了几条命。”

陈桂生抬起头。

“我不知道会塌这么大。”

李宗霖点点头。

“但你看见了。”

陈桂生没说话。

李宗霖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昨天说的那些，截水沟，挡墙，改线，要多少工多少钱，算得出来吗？”

陈桂生点头。

“能。”

李宗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那片塌方。

“盘蛇岭这段路，州衙议了半年，没人敢接。韦使君想修，郑文衡不想修，底下的人怕修坏了担责任。拖到现在，还是老样子。”

他转过身。

“你要是能把这条路修成，桂州到玉林的路就通了。商队不用再绕路，赋税能增一成，永福理定两县的百姓也有活干。”

陈桂生听着，没说话。

李宗霖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但你有个问题。”

陈桂生看着他。

“什么问题？”

“你没有身份。”

陈桂生愣了一下。

“身份？”

李宗霖点点头。

“你不是本地人，没有户籍，没有保人，没有来历。官府征夫，要登记名册。你往册子上写什么？写陈桂生？北方人，忘了哪儿来的？”

陈桂生沉默了。

李宗霖看着他。

“你知道没有户籍的人，在唐代是什么吗？”

陈桂生摇头。

“流民。逃户。黑户。抓起来，可以充军，可以罚做苦役，可以杀。没有人会问你冤不冤。”

陈桂生的脸色变了。

李宗霖把话说完。

“你今天能站在这儿，是因为我在。我不在，郑七不会听你的话，塌方也不会有人信你。你还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人，关起来，打死，扔进山沟里，没人知道。”

陈桂生的手在发抖。

“你……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李宗霖看着他。

“要用你。”

陈桂生愣住。

“盘蛇岭这条路，你来管。工怎么派，料怎么算，沟怎么挖，墙怎么砌，你说了算。”

陈桂生张了张嘴。

“可我……”

李宗霖打断他。

“但你要听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陈桂生听得出来，那不是商量。

“你要记住三件事。”

陈桂生看着他。

“第一，你会的这些东西，不要问为什么只有你会。别人问，就说是在北方跟老匠人学的。哪个老匠人，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儿，编一个，记牢。”

陈桂生点头。

“第二，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别人叫你做事，你先问我。郑文衡那边的人找你，你立刻报我。任何人问你话，你先说李长史知道。”

陈桂生又点头。

“第三，你要有个身份。”

李宗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叫来一个随从。

“去请郑主事回来。”

申时。盘蛇岭北麓营地。

郑七站在李宗霖面前。

李宗霖指着陈桂生。

“这个人，我用了。”

郑七愣了一下。

“李长史，他……”

李宗霖摆摆手。

“他的底细我知道。你不需要问。”

郑七点头。

“是。”

李宗霖看着他。

“你回去之后，去一趟永福县衙，找李县丞。让他以永福县的名义，给这个人补一份户籍。”

郑七看着陈桂生。

“补户籍？他……”

“北方来的流民，逃荒到永福，被县衙收留。会修路，会算账，留在工地上当匠人。名字就叫陈桂生。籍贯写……河北道邢州。那边前年遭了灾，逃出来的人多，查不到。”

郑七点头。

“下官记下了。”

李宗霖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郑七等着。

“今天塌方的事，你写一份呈文，报到州衙。就说你勘察时发现山体有异，提前预警，避免了伤亡。”

郑七愣了一下。

“李长史，这……”

李宗霖看着他。

“你不想立功？”

郑七明白了。

“下官这就写。”

他转身要走。

“郑主事。”李宗霖叫住他。

郑七回过头。

李宗霖指了指陈桂生。

“他的名字，不用写进去。”

郑七点头，走了。

陈桂生站在那里，看着李宗霖。

他忽然有点明白这个人了。

每一步，都算好了。

酉时。营地帐篷里。

陈桂生一个人坐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户籍。身份。听话。

他想起李宗霖说的那些话。

“你没有户籍，抓起来，可以杀。”

“你要记住三件事。”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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