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楼] 第59章 阴险狡诈

贞元三年，十月十二。亥时三刻。

长史府后堂的灯还亮着。

郑文衡仍坐在原处。案上的茶早己凉透，点心没动过，连碟子边沿的裂纹都和半个时辰前一模一样。他没有拨灯，也没有叫人进来添茶。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对面那张空椅子。

李宗霖坐过的地方，蒲团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郑文衡抬起头，门开了，是老仆郑福。

“使君，亥时三刻了，可要歇息？”

郑文衡摆了摆手。

郑福没走，站着不动。

“还有事？”

“韩先生那边，”郑福压低声音，“要不要再派人去迎一程？”

郑文衡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上——李宗霖留下的那张供状，他又看了一遍，此刻正压在茶盏底下。他没有回答郑福的话，只是伸手把茶盏挪开，露出那张纸。

“使君？”

“不用。”郑文衡说，“他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郑福退了出去。

门合上。灯芯又短了一截。

郑文衡把那张供状拿起来，凑到灯前，第三次从头看起。周明远的名字，赵文焕的名字，七笔账，三笔对不上，五笔流向不明，其中一笔流向了桂州城里那家铺子，铺子的东家姓韩，三年前关了门，去了兴安。

韩敬。

他派去兴安的韩敬。

郑文衡闭上眼。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韩敬的时候，那时候韩敬刚从县学出来，想在州衙谋个差事。是他点了头，把人留在身边。八年，韩敬替他跑过多少事，经手过多少账，他心里有数。韩敬能去兴安，是他给的路。韩敬在兴安能待得住，是他打的招呼。

可现在呢？

李宗霖说，那八十贯的去向他比韩敬清楚。

李宗霖说，韩敬查不到什么。

什么意思？

是那八十贯根本查不出来，还是韩敬不会查出来？

郑文衡睁开眼睛，把供状折好，塞进袖中。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十月深夜的寒意。窗外是长史府的后院，一堵灰墙，墙外是桂州城的街巷。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这堵墙看了十二年，墙上哪块砖有裂纹，哪块砖长过青苔，他都记得。

可今夜，他觉得这堵墙变矮了。

矮到好像随时会有人从墙外翻进来。

他把窗合上，走回案边，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看茶，没有看灯，只是把手放在案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他手里还剩什么？

陆军都头张通是他的人，跟了他十年。城防营五百人，都听张通的。这是他能握住的。李宗霖有水军，但水军上不了岸。只要陆军还在他手里，李宗霖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可是然后呢？

陆军能守城，不能管账。能压住街巷，不能压住民心。纸引的利他摸不着，屯田的粮他调不动，各县的乡兵他插不进人。李宗霖有李宗裕在永福，有张小牛在理定，有李宗泽在义宁，还有一个郑七在工房。他有什么？他有韩敬，可韩敬现在在兴安，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

郑文衡把手收回来，攥成拳。

他想起了崔涣之。

那个从长安来的别驾，总爱在凉亭里坐着，手里捏着把玉骨折扇，说话说半截。崔涣之从来不站队，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李宗霖的底牌，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如果崔涣之愿意递一句话过来……

不。

郑文衡松开拳头。崔涣之不会递话。崔涣之只会在凉亭里看，看到底谁赢。

他又想起了韦见素。

刺史大人来桂州一年多了，从不多事，从不揽权，该点头的点头，该放手的放手。韦见素需要李宗霖给他政绩，但也需要自己替他稳住州衙。如果自己倒了，李宗霖一家独大，韦见素能睡得着觉？

郑文衡的眼睛亮了一瞬。

对。韦见素不会让李宗霖把自己彻底清掉。只要自己还在位置上，韦见素就有制衡李宗霖的筹码。

这是他能用的牌，借力打力。

天快亮了。

郑文衡没有睡，他只是靠着凭几，闭着眼睛，等。

等韩敬的消息。

同一夜。兴安县衙，后街一间客舍。

韩敬也没睡。

他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两本是从县衙借出来的旧档，一本是他自己这三天来记的抄录。灯油添过两次，灯芯剪过三次，他的眼睛己经熬得发红，但他还在看。

八十贯。

贞元二年，工房拨出的八十贯，名义上是修永福堤的料钱，但永福堤的账上没收到这笔钱。经手人是他自己。

他记得那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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