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楼] 53 虚位以待

贞元三年，九月十五。永福。

修堤的工程己经过了大半。

那堆卵石被清走了，新运来的山料一块一块码在堤下，青灰色的石面在阳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民夫们喊着号子，把石料抬上堤，一块一块砌进那道裂缝里。

孙县尉站在堤上，手里攥着那沓名册，一个一个记着出工的天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里那层压了二十年的阴翳，好像淡了些。

李宗裕蹲在那道正在被填平的裂缝旁边，看民夫们砌石。

“孙县尉，”他头也不回，“按这个进度，还有几天？”

孙县尉走过来，看了看。

“十天。”他说，“最多十天。”

李宗裕点头。

他站起身，往江面看了一眼。

江面上空荡荡的，没有船。

但他知道，再过几天，容州的商队就会从这里过。那时候堤己经修好了，裂缝填平了，江水再涨也冲不垮了。

他想起那堆卵石。

想起赵员外郎那张白白胖胖的脸。

想起郑文衡的处置。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孙县尉，这里交给你了。”

孙县尉愣了一下。

“李县丞要回桂州？”

李宗裕点头。

“有点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孙县尉也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宗裕走下堤，往县城方向走去。

那道背影走得很快。

申时。容州司马府。

陈珪站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开花，香气比前几日淡了些。他伸手折了一枝，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张押司站在他身后，等着。

“永福的堤，”陈珪说，“修到哪了？”

“快完工了。”张押司说，“孙县尉看着，李宗裕监着。据说再有十天就能好。”

陈珪点头。

他把那枝桂花放进袖子里。

“赵文焕呢？”

“革了。”张押司说，“押在桂州府狱里，等着定罪。”

陈珪没有说话。

他走到树下，又折了一枝桂花。

“郑文衡这次，”他说，“砍得挺快。”

张押司没有接话。

陈珪把两枝桂花并在一起，比了比。

“赵文焕是他的人，”他说，“跟了他八年。说砍就砍了。”

他顿了顿。

“李宗霖递的刀，他接住了。”

张押司听着。

“接住了，就欠了人情。”

他把桂花收进袖子里。

“人情是要还的。”

张押司抬起头。

“大人的意思是……”

陈珪没有答。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商队那边，”他说，“这几日过永福关，怎么样？”

“快。”张押司说，“比以前快多了。查验半个时辰就放行。”

陈珪点头。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快了是好事。”他说。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那批粮，”他没有回头，“还在城外仓库里？”

张押司愣了一下。

“在。”他说，“一首没动。”

陈珪点头。

“没动就好。”

他继续往前走。

张押司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没有问那批粮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陈珪留着它，一定有用。

戌时。桂州。李宗霖书房。

周文谦推门进来时，李宗霖正在看一份名册。

“大人，”周文谦说，“工房那边有消息了。”

李宗霖抬起头。

“说。”

“郑长史今日见了三个人。”周文谦说，“都是工房的老人。一个是刘主事，在工房待了十二年；一个是王员外郎，以前是赵文焕的副手；还有一个是从永州调过来的，姓吴，来了半年。”

李宗霖点头。

他没有问这三个人怎么样。

他只是把那份名册往前推了推。

周文谦低头看了一眼。

名册上只有一个人名，写着三个字。

郑七。

“郑七？”周文谦愣了一下，“永福那个老吏？”

李宗霖点头。

“他在永福特了二十三年。”他说，“从杂役干到门房，从门房干到书吏。修堤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周文谦沉默。

他知道郑七是谁。

但他也知道，郑七只是永福县衙的一个老吏，连品级都没有。

“大人，”周文谦斟酌着说，“工房主事是从七品。郑七的资历……”

“资历可以补。”李宗霖说。

周文谦等着。

“贞元二年那笔账，”李宗霖说，“郑七知道。”

周文谦眼神微动。

“他知道？”

“他知道。”李宗霖说，“那三十贯的事，经手的人，去向，他都记得。”

他把名册合上。

“这些年，他只是不说。”

周文谦沉默。

他忽然明白李宗霖为什么要用郑七了。

不是因为郑七能干。

是因为郑七知道的事，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大人，”周文谦说，“郑长史那边，会同意吗？”

李宗霖没有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桂花正香。

“他会同意的。”他说。

九月初十六。辰时。长史府。

郑文衡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份履历。

刘主事的，王员外郎的，吴姓书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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