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楼] 第49章 兴安落叶松

贞元三年，八月二十八。辰时。

兴安县衙的后堂里，周明远正在用早膳。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笼蒸饺。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门房跑进来的时候，他刚咽下第二个。

“县、县令大人，”门房喘着气，“江上……江上来船了！”

周明远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船？”

“战船！”门房说，“十二条，全是战船，把江面封了！”

周明远放下筷子。

他没有慌，只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旗号呢？”

“桂州水军。”门房说，“旗上写着‘桂’字。”

周明远点头。

他把粥碗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领头的是谁？”

“不、不知道。”门房说，“船队刚停，人还没下。”

周明远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江面离县衙有三里地，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十二条战船是真的。

十二条。

桂州水军一共多少条船？他听人说过，好像是二十几条。这一下来了十二条，来了一半。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没有云。

“去请周主簿。”他说。

门房跑出去了。

周明远回到案边，重新坐下。

他没有继续用早膳，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笼还没吃完的蒸饺。

蒸饺凉了。

周主簿来得很快。

他是兴安县的主簿，姓周，但不是周明远的本家，只是同姓。西十出头，瘦高个，走路带风。

“大人，”他进门就说，“江上来了十二条战船，是桂州水军。领头的是李宗裕，桂州水军副都头，李宗霖的人。”

周明远点头。

“李宗霖来了吗？”

“没有。”周主簿说，“带队的是李宗裕，但听说李宗霖也在船上。”

周明远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粮仓那边，都清干净了吗？”

周主簿压低声音。

“清干净了。”他说，“那批粮昨晚连夜装船，今早卯时己经运出县城，走陆路往容州方向去了。”

周明远点头。

“账册呢？”

“也改了。”周主簿说，“新旧两套账，旧的烧了，新的在库房里，谁来查都对得上。”

周明远看着他。

“你确定？”

周主簿愣了一下。

“确定。”他说，“小人亲自盯着烧的。”

周明远没有说话。

他走到案边，把那份刚批了一半的公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李宗裕那边，”他说，“你亲自去一趟。”

周主簿等着。

“问他，桂州水军来兴安，是公事还是私事。”

周主簿点头。

“还有，”周明远说，“带点东西去。”

周主簿会意。

“带多少？”

周明远想了想。

“先带一百贯。”他说，“探探口风。”

周主簿领命，退了出去。

周明远一个人站在后堂里。

窗外天还是很蓝。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巳时。江边。

李宗裕站在船头，看着兴安县城的方向。

十二条船一字排开，把江面封得严严实实。船上的水军都穿着号衣，腰间别着刀，站在船舷边，一动不动。

崔涣之的船靠过来，他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把扇子。

“李副都头，”他说，“你这阵仗，兴安县的人怕是吓坏了。”

李宗裕转过身，拱了拱手。

“崔别驾。”

崔涣之走上船头，往县城方向看了一眼。

“周明远那边，会派人来的。”他说。

李宗裕点头。

“我知道。”

崔涣之看着他。

“你知道会派谁来？”

李宗裕想了想。

“周主簿。”

崔涣之笑了。

他把扇子展开，扇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

李宗裕没有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县城的方向。

崔涣之也不追问。

他靠在船舷边，望着江面。

“你哥让你来，”他说，“不是让你抓人的。”

李宗裕没有说话。

“是让你等人来。”

他顿了顿。

“等人来送钱，等人来说话，等人露出破绽。”

李宗裕转过头，看着他。

崔涣之把扇子收起来。

“你知道你哥为什么带我来吗？”

李宗裕摇头。

崔涣之笑了。

“因为我会看。”

他往前走了两步。

“会看你们怎么做事。”

“会看周明远怎么应对。”

“会看郑文衡那边怎么接招。”

他转过身。

“还会看，韦见素什么时候来。”

李宗裕沉默。

他站在船头，望着县城方向。

远处，一匹马正从县城的方向跑来。

午时。桂州刺史府。

韦见素正在用午膳。

长随进来的时候，他刚夹起一块鱼。

“使君，”长随说，“兴安那边出事了。”

韦见素筷子停了一下。

他把那块鱼放回碟子里。

“什么事？”

“李宗霖带水军去了兴安，”长随说，“十二条战船，封了江面。”

韦见素没有说话。

他把筷子放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辰时。”长随说，“船队刚到，人就封了江。”

韦见素沉默。

他看着面前那碟鱼，看了很久。

“周明远那边呢？”

“还没消息。”长随说，“但听说他派人去江边了。”

韦见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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