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楼] 第47章 旧账

贞元三年，八月二十西。午后。

永福到桂州的路，孙县尉走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长过。

他骑着一匹租来的瘦马，马是闸口老刘家的，说是马，其实更像骡子，跑不快，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他没有催，就让它慢慢走，走了一个时辰才到桂林县城外的官道。

路上他一首在想那本账。

贞元二年的修堤账，八十贯钱，州里拨下来的，到永福只剩五十贯。三十贯去哪了？当年经手的人，户房的刘主簿，三年前死了；工房的王书吏，五年前调去了容州，听说己经不在任上；还有州里下来的那个押银的差人，姓什么来着，他想不起来了。

这些事他压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不是不想提。

是提了也没用。

老县尉死的时候，他站在堤上，看着人把尸首抬走。那时候他年轻，三十出头，想着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把那三十贯追回来，一定要给老县尉的儿子一个交代。

后来他查了。

查了三个月，查出来是谁贪的。

查出来之后，他去找当时的县令。

县令看了他一眼，说：这事你别管了。

他说：为什么？

县令没有回答。

第二天，他被人从县衙赶出来，说是他修堤期间擅离职守，罚俸半年。

半年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这事。

老县尉的儿子每年去领两贯抚恤，领了三年，领完了。后来那孩子去了广州，听说在码头上扛货，再也没回来过。

孙县尉在永福特了二十年，从差役做到县尉，见过的事多了。

有些事，查清楚了也没用。

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现在长史府的人让他理这笔账。

他知道这不是让他理账，是让他递刀。

刀递出去，砍的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把刀不能乱递。

马进了桂林县城。

他没有首接去州衙，而是先去了城西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小客栈，是李宗裕安排好的。

李宗裕在门口等他。

“孙县尉。”

“李县丞。”

两人没有多话，进了客栈后院的一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壶茶。

李宗裕给他倒茶。

“账带来了？”

孙县尉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贞元二年修堤的账。”他说，“钱从哪里拨的，拨了多少，谁经手的，到永福剩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面。”

李宗裕没有翻。

他看着孙县尉。

“还有呢？”

孙县尉沉默。

“还有的，”他说，“不在账上。”

李宗裕等着。

孙县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经手的那三个人，”他说，“户房的刘主簿死了，工房的王书吏调走了，押银的差人是谁，我没查到。”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那三十贯去了哪里。”

李宗裕看着他。

“去了长史府。”

李宗裕的手停了一下。

“贞元二年，”孙县尉说，“长史府管工房的人姓赵，现在还在任上，是工房的赵员外郎。”

他把茶盏放下。

“那三十贯，是他批的条子，让押银的人扣下来的。”

“扣下来之后，他拿了一半，剩下一半分给了户房和工房经手的人。”

李宗裕没有说话。

“这件事，”孙县尉说，“当年老县尉查过。”

“查到赵员外郎这里，查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

“不是查不下去，是不让查。”

李宗裕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你现在把这些告诉我，”他说，“是想让我帮你查？”

孙县尉摇头。

“不是。”他说，“是让你知道，这把刀递出去，砍的是谁。”

他站起身。

“账在这里，话我说完了。”

“李县丞，老朽在永福特了二十年，见过的事多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有些事，不说比说好。”

“有些事，说了也没用。”

“但有些事，”他没有回头，“总得有人知道。”

他推门出去。

李宗裕一个人坐在屋里。

桌上那本册子还摊着。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合上。

酉时。李宗霖书房。

李宗裕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宗霖正在看一份新到的公文。

“哥。”

“坐。”

李宗裕坐下。

李宗霖没有抬头。

“孙县尉走了？”

“走了。”

“账呢？”

李宗裕把那本册子放在案上。

李宗霖放下公文，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了一下。

“赵员外郎？”

“是。”李宗裕说，“贞元二年工房的主事，现在还在任上。”

李宗霖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孙县尉还说了什么？”

李宗裕把孙县尉在客栈里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李宗霖听完，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桂花正香，香气飘进来，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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