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楼] 第31章 留任

贞元三年，二月初九。

韦见素派人来请的时候，李宗霖刚从江边回来。头发还是湿的，换了件干净的绯袍，来不及擦干就往刺史府走。

周文谦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

“大人，”周文谦压低声音，“韦使君这时候召见，会不会是容州那边……”

“不是。”李宗霖说，“司马的五百贯还在柜上，他没动，韦见素就不会动。”

他没解释为什么。周文谦也没问。

刺史府的书房在三进院东侧，不大，窗对着一株老桂树。这个季节没有花，枝丫光秃秃的，像一把倒插的枯骨。

李宗霖进门时，韦见素正站在窗前。

“坐。”

李宗霖没坐。

韦见素也不勉强。他转过身，手里捏着一卷文书，没急着递过来。

“你的考功状，本官看了。”

李宗霖垂眼。

“清丈田亩、州营屯田、纸引通商，桩桩件件都有实绩。”韦见素说，“按制，外官三载考绩，优异者迁。”

他顿了顿。

“吏部的批文还没下，但本官可以告诉你容州县令的空缺，窦相的意思是让你去。”

容州县令。

从七品到正六品。

升了。

李宗霖没说话。

韦见素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笑。

“怎么，不想去？”

“下官不敢。”李宗霖说，“只是桂州屯田初定，水军未成，此时骤然离任……恐……”

“水军？”韦见素打断他。像是早有预谋。

李宗霖抬眼。

韦见素把那卷文书放在案上，慢慢踱回窗前。

“桂州要水军做什么？漓江有漕运司，商船有民团，江匪不过是疥癣之疾。”他没有回头，“李参军，你手伸得太长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鸟叫，短促，像被什么惊了一下。

李宗霖开口。

“使君到桂州，多久了？”

韦见素转过身。

“半年。”他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半年。”李宗霖重复了一遍，“半年时间，使君查过桂州十二县的田册、税簿、仓禀。查完了，也知道桂州每年能产多少粮、收多少税、养多少兵。”

他顿了顿。

“使君也知道，桂州的粮道，走的是漓江；桂州的商路，走的也是漓江。谁控住这条江，谁就控住桂州的命脉。”

韦见素没说话。

“下官不是手伸得长。”李宗霖说，“是这条江太重要，不能交给不懂它的人。”

韦见素看着他。

“所以你亲自上船？”

“是。”

“堂堂从七品参军，穿短褐，扎麻绳，和船工一起喝江风。”

“是。”

韦见素沉默良久。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西。”李宗霖说。

韦见素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李宗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三十西，从七品，在岭南窝了二十年。”他说，“不想去容州，不想升官，就想在桂州待着。”

他不是在问。

李宗霖没答。

韦见素走回案边，拿起那卷考功状，轻轻放回桌上。

“本官可以替你表奏留任。”

李宗霖抬眼。

“但本官要你一句话。”

“使君请讲。”

韦见素看着他。

“桂州这条江，你控住了。然后呢？”

他问得很轻。

李宗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又响起那阵短促的鸟叫。他忽然想起今早在江边，王老七叼着空烟杆说，这种鸟叫水鸪，只在涨水前叫得最急。

“然后。”李宗霖说，“让桂州的米，能平安运到长安。”

韦见素没接话。

他看着李宗霖，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你回吧。”他说，“考功状，本官替你押下。”

李宗霖躬身。

“谢使君。”

李宗霖没有首接回府衙。

他拐回了李家庄，进了后院那间自己住了三年的书房。

墙上挂着一把剑。

剑鞘己旧，铜饰磨损，缠柄的鲛皮裂了几道细缝，被韦氏用新鲛皮重新缠过。新旧皮料颜色不一样，一道深一道浅，像年轮。

他站在这把剑前，看了很久。

这是他赴桂州上任前，母亲亲手交给他的。

“这是你外祖父传下来的。”韦氏说，“当年他随张公巡边，吐蕃人的刀砍到他马前，他用这把剑割开的。”

他没问张公是谁。

他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大唐还在和吐蕃打拉锯战，久到安禄山还是个边将，久到他还没有出生。

他把剑挂在墙上，三年。

从未拔出过。

不是不想。

是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它。

周文谦在门外轻咳一声。

“大人，容州刘掌柜来信。”

李宗霖接过信，展开。

刘掌柜的字还是老样子，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司马存引仍在柜上，无人问兑。然近日容州街巷有传言，称桂州纸引系私发，官府早晚要禁。存户略有骚动，尚可稳住。”

李宗霖把信折起来，收进袖中。

他转身，又看了那把剑一眼。

窗外，漓江的水声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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