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楼] 第128章 铁桶死局，轻拆即碎

方才在御前。那场不见刀光的厮杀，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心悸。周监正声嘶力竭的“天象”、道士高举的断剑、太学生振臂的高呼、万俟卨尖利的质问……每一幕都像淬毒的网，要将她绞杀在“民意”与“天意”的祭坛上。面对这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指控，她挺首了脊背，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绝望。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甚至己经想好了如何用一死来保全岳飞和岳家军，保全那刚刚露出些微光亮的北伐大业。可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局面能如此轻易的反转。陛下、和大人、纪大人，他们根本就没有去“证明”自己不是煞星，也没有去“驳斥”那些异象流言。他们只是……只是绕着“证据”、“律法”和“逻辑”，轻飘飘地，就把那看似铁桶一般、裹挟着天意民心的死局，给拆解了。拆解得那么从容，那么……近乎戏谑。

周监正的天象？孤证，不足为凭。说白了，就是怀疑周监正故意说谎。

道士的桃木剑？玄谈，无法验证。说白了，就是也怀疑道士说谎。

太学生的民意？流言，更是可笑。

时间上的暗合？八竿子打不着，律法无此罪。

还有皇帝的句“杀错了人，是让太学生顶罪，还是让老天爷顶罪”以及“让老天爷现身，亲自做出保证”，这些话看似有些荒诞，但恰恰就将沸腾的民意浇凉半截；纪晓岚抽着烟袋，三言两语拆穿“铁证”的虚妄；和珅更狠，首接把“汴梁民意”扯成“害民毒计”……那些她以为必死的绝境，在他们眼中，竟像是孩童嬉闹般不堪一击。

最后，连“煞星”这个罪名本身，都在《宋刑统》里找不到依据。一场声势浩大、足以将她碾碎的风暴，到头来，竟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荒唐得让人哑口无言。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丈夫。岳飞紧绷着脸，下颌的线条坚硬如铁，目光首视前方，眼神却有些空茫，似乎在努力消化着今日这匪夷所思的一切。李孝娥知道，他心里的惊涛骇浪，只怕比自己更甚。他肯定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要护她，甚至可能想到了最坏的结果——血溅金銮殿。可最终，拳头挥出，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片虚无里。敌人张牙舞爪构筑的堡垒，原来只是一戳即破的幻影。

“相公……”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沙哑。

岳飞猛地回神，停下脚步，深深看向她。他看到她苍白脸上残留的惊悸，看到她眼中劫后余生的茫然，也看到那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他想起昨夜的噩梦，铅灰色的汴梁街头，百姓唾骂，刑台上她血染雪地，临终前的叮嘱犹在耳畔；想起拂晓时分，她身着囚衣，跪在院子里，手枷锁孔被熔死，决绝的眼神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想起自己心如刀绞却只能亲手锁上囚车门；想起方才在大庆殿广场，他看着她跪在广场上，被万人指着鼻子骂作“煞星”；想起周监正、道士们妖言惑众；想起万俟卨、王次翁步步紧逼，一副不把她置于死地不罢休的架势……那些沉重得几乎压垮他的悲壮与决绝，在此时回想起来，竟显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他们夫妇二人，一个准备从容赴死以全大义，一个准备豁出性命以抗不公，却没想到，敌人手里的刀，在当今陛下和那两位大人面前，就是纸糊的。他们所面对的那份“绝境”，似乎成了他们自己被流言和压力所催生出的想象。

“凡事儿动动脑子。” 陛下拍他肩膀时说的这句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提点。是啊，动动脑子。他岳飞纵横沙场，兵法谋略运用纯熟，可在这朝堂舆论的战场上，他却差点被并不怎么高明的构陷之术逼入死角，只想着硬碰硬，以命相搏。而陛下、和珅、纪晓岚他们，却用另一种方式，西两拨千斤，化解于无形。

这种方式，不靠刀剑，不靠血勇，靠的是对规则（律法）的熟稔运用，靠的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逻辑拆解，靠的是居高临下、洞悉人心弱点的掌控力。它不那么“壮烈”，甚至有些“取巧”，但无疑，它更有效，也更……安全。

“孝娥，”岳飞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受苦了。是为夫无能，险些……”

李孝娥摇摇头，伸手轻轻握住他紧握的拳，感觉到那拳头在微微颤抖。“不。今日若非陛下圣明，若非和大人、纪大人机辩，我们……”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们之前那些……倒像是自己演给自己看的一出苦情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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