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1楼] 第756章 商船武装
楼主:大盗阔斧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5529 字 · 阅读约 13 分钟 · 主题:《大明岁时记》林福来蹲在福兴号的甲板上,手里捏着块被海盗子弹打穿的船板,边缘焦黑的痕迹还带着火药的臭味,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弹孔边缘的木纤维被烧焦后向外翻卷着,像一朵炸开的木花。他把船板搁在脚边,抬头看向码头上正抡着大锤的陈铁匠,铁砧上的火星溅在晨光里,像散落的星子,落在陈铁匠黧黑的前臂上便灭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铁匠,这钢板再厚三分,能不能挡住佛郎机铳的铅弹?林福来扬了扬手里的破船板,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昨天跟独眼龙的海盗船交火时,他喊得嗓子都裂了,咽口唾沫都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层粗砂。
陈铁匠停下锤子,拿火钳夹起那块刚打好的钢板,对着日头看了看弧度,又搁回铁砧上敲了一锤:三分不够,得五分!铁砧发出一声巨响,火星四溅,再在船舷内侧加层铁皮网,子弹打进来也穿不透,就是船身要重三百斤,跑不快。他重新把钢板送进炉膛里烧,火舌舔着铁面,发出滋滋的声响,你跑得多快都没用,人家追上来一铳就打穿了。不如让它结实。
跑不快总比沉了强。林福来从舱里拖出根锈迹斑驳的铁管,管口处有一圈暗褐色的旧痕,大约是上一次发射后没有及时清理留下的。他把铁管搁在陈铁匠脚边,这是上次从葡萄牙人手里换的旧炮,膛线还在,能修不?
陈铁匠蹲下来,捡起铁管掂了掂,又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炮膛内壁,看了一圈说:炮膛没炸就行。给我三天,换根新炮管,再给你配上开花弹——打出去能炸成碎片,海盗的船帆沾着就烧。他把铁管搁在铁砧旁边,又补了一句,不过炮弹得另算钱,火药也要新配。
林福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见账房先生抱着账本过来,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走得慢吞吞的,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青砖而是刀尖。
老板,加钢板、修火炮,这得加三百两银子。账房先生心疼地翻着账页,手指在那一栏新数字上来回摩挲,上个月才换了新桅杆,再这么花,咱们这趟出海的利润要减半了。
不减半,命就没了。林福来指着码头另一头,那里停着艘被烧得焦黑的商船,帆布还冒着青烟,船帮上的漆皮被火燎得卷了起来,露出底下焦黑的木纹,看见没?顺风号昨天没躲过去,整船的丝绸都被抢了,船主跳海才捡回条命。你要是觉得三百两贵,那船主的货值多少?
正说着,几个伙计扛着捆铁荆棘过来,荆棘条上的倒刺在日光下闪着细密的冷光。这是按您说的,钉在船帮外侧,领头的伙计擦了把汗,把铁荆棘搁在甲板上,海盗想攀船,手上得被扎个窟窿。我们试了一截,钉进去之后拿手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林福来蹲下来摸了摸铁荆棘的尖刺,力道合适,不扎手又够锋利,他满意地点头:再往甲板周围装几盏防风灯,夜里点亮,海盗老远就能看见,不敢轻易靠近。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陈铁匠喊了一声,炮位旁边得搭个棚子,下雨淋坏了火药可不行!
早想到了。陈铁匠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木匠铺,老李正做呢,木架搭好糊层油布,防水得很。他手上有现成的料,三天能完。
账房先生还在旁边念叨:三百两啊……要不咱们跟其他船家凑凑?几家合着请个护卫队,分下来一家也就几十两。他翻开账本另一页,指着一行旧记录给林福来看,去年合雇过一回,记得吧?
凑什么?林福来瞥了那行旧记录一眼,又转开目光,看向正在卸货的跳板,上次合雇护卫队,人家见了海盗先跑了,最后还得靠自己。护卫队跑得比我们快,人家追海盗还是追我们?他转身爬上桅杆,了望台的木板被踩得咯吱响,他在高处停下,指着东边的云层,你看那片云,边缘卷了,过几天要刮南风,正是海盗出没的好时候。等咱们的船武装好了,带着伙计们去趟吕宋,那边的香料能赚回十倍的银子,这点本钱算什么。
伙计们正往船舷上钉铁荆棘,铁钉敲进木头的声音笃笃作响,在码头上散开,一锤接一锤,像在给船敲上一副硬骨头。陈铁匠的大锤还在抡,炮管的寒光从作坊门缝里透出来,映在林福来眼里,比账本上的数字更让人踏实。账房先生站在一旁,合上账本,手指还夹在记着那笔支出的那页,他看着铁荆棘被一锤一锤地钉进船板,看着船帮上的木板在铁钉落下去之后收紧了边缘,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板,这要是真能挡住海盗,那我就不心疼那三百两了。
林福来正扶着桅杆下来,脚尖落在甲板上时踩到一块新钉上去的铁荆棘边角,他借力站稳了才松手,侧过头说:等着瞧。等咱们从吕宋回来,就把福兴号再改大些,装十门炮,船帮再加一层铁板,让他们一看这船的轮廓就知道惹不起,远远就绕道走。他的话简短而有力,落在那阵笃笃的敲击声中,刚说出口便被另一阵海浪盖了过去。伙计们还在钉铁荆棘,旁边有人正把一桶新运到的桐油从跳板上拖下来,桶沿摩擦跳板边缘的声响和陈铁匠的铁锤声混在一起,穿过清晨的海风,顺着船舷蔓延开去。
陈铁匠的作坊里连续亮了三个晚上的灯。第一天夜里,火光照着铁砧和墙角的旧铁料,陈铁匠的徒弟在一旁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声响均匀而绵长。林福来在夜深时路过作坊门口,隔着门缝看见陈铁匠正把一根烧红的铁管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砧上敲打,铁屑溅落在地面上,随即被徒弟拿扫帚拢到墙角。他没有推门进去,在门外站了片刻便走了。第二天傍晚,那根旧炮管的膛线已经被重新镗过,陈铁匠拿一根细铁棍伸进去探了探,点了点头。第三天清晨,新的炮管正式装上了底座,炮口和底座之间的卡槽严丝合缝,陈铁匠把炮管转了半圈,确认没有晃动。账房先生在作坊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柜台。
船上的活计同步推进。伙计们沿着福兴号的船舷外侧每隔一掌宽钉一排铁荆棘,倒刺朝外斜着,像一道密密的铁齿。船帮内侧铺了铁皮网,网眼细密,用铁钉固定在木板层和帆布层之间,林福来蹲在舱内拿锤柄敲了敲铁皮网的边缘,回音短促而沉实,没有松动的杂音。老李的木棚也已搭好,四根木立柱撑住油布顶棚,棚沿下垂着半截旧帆布帘子,炮管被罩在里面,两侧各留了一个通风口。老李在棚顶边沿加了一道木槽,说是排水用的,雨水顺着木槽流到船外,不会积在棚顶压垮油布。他在做好的棚架旁站了片刻,用指节叩了叩立柱的接口,确认榫头吃紧了,才收起工具跳下船板,把剩下的木料搬回自己的铺子。
第四天傍晚,第一批开花弹送到了码头。弹丸比普通铅弹大了一圈,表面铸着一道道凹槽,陈铁匠说凹槽能让弹丸在击中目标后均匀碎裂。林福来拿起一颗掂了掂,在掌心翻转了一圈,弹丸上残留的铸造痕迹触手生涩,被工作室里的烟火气浸得发黑。他没有说话,把弹丸放回箱子里。
那一夜没有风,海上极静。林福来独自坐在甲板上,背靠桅杆,看着远处月港的灯火在水面上拉成细碎的长条。福兴号的轮廓在夜色里比一个月前多出了一些棱角,船帮外侧的铁荆棘在月光下泛着冷色的细光,炮位上的油布棚被偶尔掠过的夜风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边角,又落回原处。海浪贴着船板走过去的声响比白天更清晰,舱里和舷边的铁质部件都没入暗色中,月光照不到那么深的地方,但它们确实在那里。他靠着桅杆坐了很久,直到码头边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才起身回了舱里。那根被重新镗过的炮管横在作坊角落里,旁边搁着一颗新铸的弹丸,两者在暗处被光线勾勒出一道细长的轮廓,在完全暗透之前短暂停留了片刻。
第五天一早,周巡检来了码头。他绕着福兴号走了一圈,在那排铁荆棘前面停了片刻,伸手捏了捏其中一根倒刺的尖头,又收回了手。他没有问这是谁的主意,只抬头看了看甲板上新搭的油布棚,目光在棚沿那道排水槽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船舷边,弯腰看了看船帮内侧新铺的铁皮网。他直起身来,对林福来说了一句:东西装得齐整。便背着双手往市舶司的方向走了。林福来站在船头目送了他一段,转身回舱里继续收拾缆绳。
码头上其他船主陆续听说了福兴号的武装。有人借路过来看了几眼铁荆棘的排布,有人蹲在船边敲了敲船帮内侧的铁皮网,站起来时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倒是有几个伙计被问起那炮能不能打远,阿福蹲在船舷边刷一块旧木板,头也没抬地答了一句能打三里地,问话的人便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几日,海上陆续传来几则零散的消息。一条说,独眼龙的海盗船在吕宋以北的海域出现了一次,没有劫到货就走了;另一条说,有艘从广州出发的商船在靠近浅滩时遇见了小股海盗,但因为船上事先备了铁荆棘,海盗尝试靠帮时被扎伤了几个人,便撤了。这些消息在码头边的茶摊上传了两日,有人说可信,有人说是夸大,林福来听了没有多问,只把铁荆棘的间距又量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
到了第七日傍晚,陈铁匠把那批开花弹的引线全部换了一遍,换成了一种更粗更耐潮的麻芯线。他把最后一批引线装进弹丸底座之后,用油布盖好弹箱,对林福来说:这批引线比上一批稳当,下过雨之后一样能点着。
入夜后,林福来在灯下把《更路簿》翻到吕宋那一页,沿着航道线把预计的停靠点重新过了一遍。他在其中一处标注旁停了一会儿,在页边补了一行字:此处水浅,过时减帆。写完搁下笔,他坐在灯前把那页纸看了一会儿,吹了灯,合上簿子,没有把它放进木箱里,随手搁在了枕边。舷窗外月光照在海面上,把铁荆棘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一道一道的,像新画上去的线。
第八天清晨,福兴号解缆离港。船身离岸时,铁荆棘在晨光里泛着冷沉的光,从码头上看去像船帮外侧镶了一排细密的铁齿。阿福蹲在船尾把缆绳盘好,抬头看了一眼岸上已经亮起来的灯笼,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陈铁匠站在码头上目送,直到船影出了港口的航道才转身回去。
船行的头两日风平浪静。新的铁皮网使船身吃水略深了一些,船底的摩擦感比之前更沉,行进时船帮外侧的铁荆棘随着船的晃动相互摩擦,不时发出细微的金属刮擦声,但不影响航速。第三日午后,了望台上的伙计喊了一声前面有船,林福来走到船头,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条灰白色的船影正横在航道上,没有移动。船身比福兴号略小,帆已经收了,像是停在原地等什么。他看了一会儿,让伙计把炮位上的油布掀开,又让人把铁荆棘的尖刺朝向调了调。约莫过了两刻钟,那条船始终没有动,林福来让舵手偏了偏方向,从那条船南侧约半里处绕了过去。经过时他看见那船的甲板上没有人,船舷也没有挂旗,像一艘被遗弃的空船。他们没有靠过去查看,继续往南走了。
绕过那艘空船后,海面恢复了空旷。福兴号又走了大半日,入夜后在近岸的浅水区下锚歇了一晚,天亮时继续出发。
第五天早上,海面上出现了另一艘船。那船的帆是深色的,船头站着几个人,正朝福兴号的方向望。林福来站在船头,从怀里掏出那支铜制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船帆的颜色和独眼龙的海盗船不太一样,船身也没有黑旗,但船速很快,正从侧后方靠近。他放下望远镜,对阿福说了一句把炮口转向右舷。阿福跑过去掀开油布,炮管从棚底伸出来,在日光下泛着冷灰的光。他往炮膛里填了一颗开花弹,引线垂在炮管外侧的挂钩上,没有点燃。
那艘船继续靠近了一会儿,在距离福兴号约一里处忽然慢了下来,然后调了个方向,加速往东南方向去了,很快就缩成远处的一个小点,融进了海平线的光雾里。林福来站在船头看着那船影越走越远,确认没有折返,才对阿福说了一声:把引线收回去。阿福把引线从挂钩上取下来,小心地绕回弹丸的引线槽里,盖好油布,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站着。那艘船从露面到离开,约莫小半个时辰,也没有挂旗、也没有喊话,福兴号船舷边沿的铁荆棘甲板上泛着初升的阳光,像是刚刚从船身某处均匀地暴露出来,又像是从来就在那里。
那艘船消失在东南方向之后,海面上重新变得空旷。日头升到了桅杆顶,把甲板上的铁荆棘晒得有些烫手,林福来蹲在船舷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倒刺,烫得缩回手来,又站起来继续检查缆绳。船又走了大半日,傍晚时天际线上浮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是吕宋北端的一串小岛,在暮色里显出一道暗绿色的长影。林福来让船工收了半帆,沿着岸边缓行,在一处避风的浅湾里下了锚。湾内水色清浅,能看见底下的沙地和几丛暗色的珊瑚礁,船底擦过沙面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船肚在某处拖着底缓行了一阵,擦过浅滩时带起一股浑水,但很快就散尽了,福兴号在沙地上停稳了。
上岸的只有四个人:林福来、阿福、陈伯和另一个伙计。其他人在船上留守。湾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沿着岸边的棕榈树根往高处蜿蜒,他们沿着那条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遇见了一个在树下收拾渔网的当地老人。林福来上前比划着问了一句,那老人指了指湾外北面的一道白色沙滩,说那边有固定的交易点,常有外地商船停靠。林福来道了谢,带着人折返,沿着岸边往北走了一段,果然看见一片白沙滩,沙面上停着几艘小船,岸上用木板和棕榈叶搭了几间简易的棚子。棚子前面的沙地上摆着几堆货物——干椰子、捆好的棕榈纤维、几筐晒干的海产。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正蹲在棚子门口,手边放着一把短刀,看见林福来他们走近,站起来打量了一下他们船的方向和身形,问了一句来路。林福来答了,那年轻人便侧身让开,说可以看看货。
他们在那片沙滩上停留了两天。头一天,林福来用带来的粗布和铁器换了一批干椰子和棕榈纤维,又用几把新打的小刀换了两筐干海产。第二天,有人划着小船从更远的岛上来,带来了一捆深色的木料,切开一角露出细密的纹理。林福来蹲下来看了看断面,木料的切面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油香气,用手抚过感觉细腻而坚实。他问那船主这木料怎么换,船主指着他船上的青瓷碗比划了一个数,林福来没有还价,拿出十只青瓷碗换了那捆木料,搬回船上之后仔细地收在船舱干燥的角落。
返航的前夜,他们在湾里过夜。篝火在沙滩上烧了一阵便熄了,只留几块暗红的炭。林福来坐在船舷边,借着月光翻看那本《更路簿》,在吕宋北端的页边画了一条细线,标注了几处沿岸交易的粗略地点,记下浅湾位置和周围的地标轮廓。晚间的海风从陆地上吹过来,带着棕榈叶和泥土的气味,和月港的风不同,更湿润,也更绵密。风把铁荆棘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下,像是船帮外侧的细齿在夜里自行合拢了一道缝隙,把剩余的行程和未尽的贸易机会都锁在了船板里侧。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料的小样,在手里又翻了翻,搁回原处,吹了灯,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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