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5楼] 第885章 三路乞师 两邦待价

伊斯法罕，四十柱宫。

大不里士城破的消息传回王城时，已是第二十日。

信使从北疆一路南下换了七匹快马，闯过三道山隘，撞进宫门的时候靴底都被磨穿。

当天，整座四十柱宫静了一个时辰，自萨法维立国百二十余年，波斯从未遭此奇祸。

北疆门户大不里士陷落，全城十五岁以上男丁尽诛，妇孺掳走八千有余，十几座清真寺夷为平地，唐人铁蹄踏碎阿塞拜疆行省，再往南过哈马丹便是伊斯法罕。

——王城无险可守。

朝堂之上气氛沉凝如水，鸦雀无声。

沙赫苏莱曼端坐御座面色铁青，阶下文武分列两班，大维齐尔谢赫·阿里·汗垂首立在班首，胡须花白微颤。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从清国杜布纳港折返的使者巴赫拉姆。

他刚回来不到三日，袍角还沾着北国的冰碴，伏地叩首时声音都在抖：

陛下……臣到了杜布纳，见了清国主福临，那人……那人只肯遣游骑数千，往阿尔泰山边境虚张声势，牵制唐人北线兵力，绝不肯南下与燕王主力对阵。

他还索要阿尔泰山西麓整片草场、里海吉兰、马赞德兰两处商港，外加每年三成波斯湾商税。

臣……臣按陛下面授机宜，尽数应下了。

话音未落，殿中轰然炸开。

御林军统领伊斯玛仪汗声如洪钟，指责巴赫拉姆出师不利。

数千游骑？做做样子便要割两座港、让一片草场、分走三成商税？清国人也太趁火打劫了！这点兵力能牵制唐人什么！连他们的斥候都吓不退！

旁边的财政迪万霍斯劳却摇头叹气，声音满是疲惫：

将军说得轻巧，清国与大唐接壤最怕引火烧身，敢在边境做做姿态，已是冒着天大的风险，唐人若是较真，转头就能打到杜布纳，人家肯沾这趟浑水已经算给面子了。

面子？伊斯玛仪汗怒极反笑，我波斯割地让税换人家摆个架子，这叫什么面子！

两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骂清国狡诈，有人叹世态炎凉，还有人低头不语，眼里全是绝望——连清国都只敢做做样子，还有谁敢真跟大唐硬碰？

大维齐尔谢赫·阿里·汗重重咳嗽一声，压下殿中嘈杂，陛下，清国素来畏唐如虎，肯出兵牵制已是意外之喜。

若要他们南下与藩王主力对阵绝无可能，眼下能多一分牵制，便多一分喘息之机，总比四面无援强。

苏莱曼沙赫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奥斯曼、威尼斯两路，可有消息？

巴赫拉姆把额头贴得更低：回陛下，两路使者出发两月有余，至今未有回音，奥斯曼路途遥远又有世仇阻隔，边境关卡层层盘查消息难通。

威尼斯走海路，风浪不测，怕是……怕是还要等些时日。

话落，殿中静得能听见众人粗重的喘息。

三路求援，一路只换来虚张声势，两路石沉大海。

后排有个年轻官员，低声嘟囔了一句：莫卧儿何等强盛说亡便亡了，如今轮到我波斯……话没说完，便被身旁的老臣狠狠拽了一把袍角。

可这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心里那层窗户纸。

是啊，莫卧儿拥兵数十万，疆域万里，不也说没就没了？

大唐楚王从南边上岸，不过数年便推平了整个印度沿海，如今燕王从西边打过来，波斯……能撑多久？

苏莱曼沙赫猛地睁开眼，眼中厉色一闪，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砰！震得殿中人身躯一颤。

慌什么！他霍然起身，走下御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我萨法维百年基业，难道丢一座城便要亡国了么！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阶下每一张脸，声音越来越沉：传我旨意。

全国动员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尽数编入民团，各城各乡深挖壕沟、广积粮草，坚壁清野。

全境阿訇悉数下乡，宣讲圣战，凡殉教者直入天园，全民皆兵与唐人周旋到底。

最后，传谕奥斯曼、威尼斯两路使者——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无论对方开什么价，割地也好，赔款也罢，通商特权一概应允。

只要他们肯出兵给军械，什么条件都能谈。

大维齐尔心头一震，失声道：陛下！若奥斯曼狮子大开口，要高加索全境、要阿塞拜疆东部……那可是数千里疆土！

苏莱曼沙赫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土割了日后还能夺回来，国若亡了，信仰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起身环视众臣脸上惶恐的表情，目光沉沉，仿佛看见北疆那片血色的土地。

大唐藩王要的不是几座城，而是整个波斯，是要灭我社稷、毁我天房。

都到了这步田地，但凡能拉住一个帮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殿中众臣闻言齐齐俯身，臣等遵旨。

全国圣战令一下，伊斯法罕全城当夜便躁动了起来，街巷间，阿訇的宣讲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清真寺前聚满了请缨参战的百姓。

老人、少年、甚至妇人都提着刀要来报名，府库的门昼夜敞开，粮草军械源源不断装车运往南部各城。

各处关隘增兵设卡山道间滚石、陷坑层层布置，连偏僻的村落都挖了地道堆火油。

整个波斯，都被大不里士的血色惊醒，陷入了举国圣战的狂潮。

只是谁也不知道，奥斯曼与威尼斯的使者，究竟能不能带回真正的希望。

................

此时，千里之外，奥斯曼帝国，君士坦丁堡。

托普卡帕宫高门深锁，波斯使臣鲁侯拉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宫道上，手汗将国书的封皮都浸湿。

奥斯曼与萨法维是百年世仇，自苏莱曼大帝时代便征战不休，两国边境的土地浸透了彼此的血，积怨仇深似海。

但此番国难当头，不得不低头来求世仇出兵，其中屈辱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如今他在宫道上被晾一个半时辰，宦官不来通传，卫兵也不理会，像是在故意折辱波斯。

直到日头偏西，才有个尖嗓子的宦官慢悠悠走出来，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捏着嗓子道：大维齐尔阁下有空了，跟我来吧。

鲁侯拉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忍！

为了波斯，什么都得忍。

穿过重重宫门进了大殿，殿宇高耸穹顶绘着繁复的花纹，阳光从彩色玻璃透下来，映得满地斑斓，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大维齐尔卡拉·穆斯塔法帕夏高坐主位，身披金丝锦袍，留着浓密的黑色胡须，眼神锐利得像鹰爪。

阶下站满了奥斯曼的文武官员、帕夏、将军，看向波斯使者的目光里满是戏谑、轻蔑，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鲁侯拉深吸一口气，伏地行了大礼，双手呈上国书：外臣鲁侯拉，奉波斯沙赫陛下之命，拜见大维齐尔阁下。

东土大唐西侵破我大不里士，屠我北疆子民。

唐人狼子野心，吞并波斯后势必西向与奥斯曼争高加索、争两河流域，唇亡齿寒，还请奥斯曼出兵相助，共抗强唐。

旁边的宦官接过国书，递了上去。

卡拉·穆斯塔法接都没接，随手搁在案边，冷笑一声，言语毫不掩饰的嘲讽：

哦？唐人都打到你们家门口了？堂堂萨法维，连一群东方异教徒都挡不住？我还以为波斯勇士有多善战，原来也不过如此。

阶下众臣哄然大笑。

有个帕夏高声道：前几年还在边境抢我们的商队、杀我们的边民，怎么如今倒跑过来求我们出兵了？

圣战勇士不是最不怕死么，怎么不自己去殉教，反倒跑到君士坦丁堡来了？

莫不是大不里士的男人都死光了，才派个文弱书生来乞师？

嘲讽之声此起彼伏，像鞭子一样抽在鲁侯拉脸上，他脸色涨红嘴唇紧抿，额头死死抵在大理石地面上。

等笑声渐渐停，他才抬头陈述一个事实：大维齐尔阁下，唐人火器犀利兵甲无双，非一国可挡，莫卧儿百万雄师，数年便亡了。

若波斯倾覆，下一个必是奥斯曼，高加索、两河、叙利亚……唐人不会停下脚步，还请阁下以大局为重。

大局？卡拉·穆斯塔法慢悠悠端起银杯，抿了一口咖啡，奥斯曼的大局，便是守住自家疆土，你们波斯人的死活，与我们何干？

不过，他话锋却忽然一转：——看在同奉真主的份上，奥斯曼也不是不能出兵。

闻言，鲁侯拉眼中瞬间燃起一点光，只见卡拉·穆斯塔法放下杯子，语气轻描淡写：第一，高加索南北麓，连同达吉斯坦、希尔凡，全数划归我奥斯曼。

第二，阿塞拜疆东部，凡里海沿岸港口，一律归我帝国管辖。

第三，波斯每年向奥斯曼纳贡金二十万第纳尔，良马三千匹，丝绸、香料各千担。

第四，两河流域商税，奥斯曼占五成，波斯商人入关，关税加倍征收。

四条开出来，条条都是剜肉剔骨，高加索全境、里海诸港、岁贡、商税——几乎要把波斯北疆、西北疆全部掏空，等于把国门直接敞给了奥斯曼。

鲁侯拉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奥斯曼会趁火打劫，却没想到刀磨得这么快、这哪里是结盟分明是要把波斯榨干。

可出发前沙赫有严旨：无论什么条件，一概应允。

外臣……代我家沙赫陛下全部应予，只求奥斯曼速速调大兵东进，牵制唐人东线。

这回轮到卡拉·穆斯塔法意外了，他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波斯人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哈哈大笑。

好，倒是爽快，回去告诉你们沙赫，奥斯曼会调兵往东部边境集结。

至于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

他端起咖啡杯，撇了撇浮沫，漫不经心道，得看我们的心情。

鲁侯拉的心猛地一沉，这算什么？奥斯曼应是应了，却没给出兵期限，也没说派多少兵。

内心挣扎片刻，他只能再次叩首谢恩，一步步倒退着退出大殿。

宫门外，寒风卷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潮气扑面而来，鲁侯拉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圣索菲亚清真寺的穹顶，只觉得前路一片茫然，比这冬日的海峡还要晦暗。

.............

亚得里亚海东岸，威尼斯共和国。

圣马可广场的钟声悠悠回荡，水道上贡多拉穿梭不息，桨手的歌声远远飘来。

这座以贸易立国的城邦共和国，富庶、精明、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波斯使臣扎里夫站在共和国元老院门前，大理石的门廊冰冷光滑，像极了威尼斯人的性子。

比起奥斯曼的傲慢折辱，威尼斯人的态度要平和得多，却也更加凉薄。

他们根本不谈什么同教之谊、什么唇亡齿寒，坐下来第一句话，便是谈价钱。

执政官阿尔维斯·孔塔里尼端坐主位，红色的执政官长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精明。

元老院的元老们分列两侧，个个衣着华贵，目光像秤砣掂量着波斯使者身上，每一分潜在的价值。

扎里夫躬身说明来意，恳请威尼斯出兵相助，尤其是海军——若威尼斯舰队能从红海入波斯湾，牵制唐人南洋水师，波斯压力便会小很多。

话音刚落，便有个胖元老摇着头笑了，金链子在他胖脖子上摇晃：使者说笑了，威尼斯海军，连克里特岛都守不住，哪里还能远赴波斯湾去碰大唐的水师？

另一位元老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市价：唐人二级战列舰便有几十艘，三级舰、巡洋舰不计其数，我们全部家当加起来，还不够人家一轮齐射的，派过去不过是送死。

陆军就更不必提了，共和国的雇佣兵都在意大利本土、达尔马提亚抽不出人手，真派过去也不够唐人陆军塞牙缝。

扎里夫心中悲凉，陆军不行，海军也不行，那威尼斯能给什么？

执政官孔塔里尼缓缓开口，态度倒是和煦不少：出兵，是不可能的，威尼斯是商人共和国只做生意，不结死仇。

大唐掌控印度洋商路，我们还要和唐人做香料、丝绸生意，不可能公开和波斯结盟得罪大唐。

不过——军械、火药、火炮，我威尼斯都有，只要价钱合适多少都能卖。

接着，他抬手示意，旁边的书记官立刻捧出一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价目：

火绳枪，每支售价翻三倍；青铜野战炮，每门加价五成；火药、铅弹、刀剑、甲胄，一律两倍市价。

另外，我们可以派一批工匠、炮术教官去波斯，指导你们铸造火炮、操练火器，佣金按日计算，每人每月五十金达克特。

扎里夫盯着那卷羊皮纸头皮发麻，两倍、三倍的溢价形同劫掠。

他咬着牙发问：贵国……真的一兵一卒都不肯派？哪怕是雇佣兵？

孔塔里尼微微一笑，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雇佣兵？可以啊，价钱翻十倍，而且只负责守城不上野战，死了人还得额外付抚恤金。

扎里夫心中一片苦涩，偌大的欧亚大陆，竟找不到一个真心相助的盟友。

所有人都在看着波斯流血，要么想白占便宜，要么想发战争财。

他沉默良久，在元老们都有些不耐烦时，才同意这群奸商的报价：好，军械、火药、火炮，你们有多少要多少。

教官也请一并派去，佣金按你们说的算，只求……尽快发货，波斯撑不了太久了。

执政官微微一笑，点头示意书记官立契，一桩买卖三言两语便敲定了。

.........

三路求援，三路失望。

清国摆架子，奥斯曼下刀，威尼斯锱铢必较。

偌大的波斯，终究还是要独自扛下大唐的铁蹄，

而南方的扎格罗斯山那头，燕王的大军已经在大不里士休整完毕，移民、屯田、筑堡，一步步把北疆钉死在大唐的版图上。

等开春雪化，便是南下之时。

到那时，哈马丹、伊斯法罕、设拉子……一座座城，都逃不过大不里士的命运。

pS：弱国无外交，在强权面前，德行道义连擦屁屁的草纸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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