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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楼] 第107章 叶落归根

楼主:兰封笑笑生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5039 字 · 阅读约 12 分钟 · 主题:《我的亲奶野奶和后奶

腊月的风,像钝刀子割肉,不紧不慢地刮着,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刘庄狭窄的土路上打着旋。刘百成紧了紧身上那件从新疆穿回来、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依然觉得寒意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直往骨头缝里渗。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粗陶坛子,坛子冰冷沉重,像一块化不开的冰,硌着他的胸口,也坠着他的心。

他终于走到了记忆中的那条巷子口。巷子比记忆中更窄,更破败。两边原本齐整的青砖院墙,许多已经坍塌,露出后面同样凋敝的屋舍。他一步步往里走,心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手心全是冷汗,粘腻冰冷。近了,更近了……

他停住了脚步。

面前,就是孔家大院的门楼。或者说,是门楼的残骸。

记忆中高大气派、飞檐翘角、门楣上曾悬着“耕读传家”匾额的门楼,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青石门框,像两根被遗弃的、残缺的肋骨,孤零零地戳在那里,撑着一片虚无的天空。原本两扇厚重的、朱漆斑驳的大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块歪斜的、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破门板,勉强堵着门口,用一根粗糙的木棍从里面斜斜顶着。门板上的木头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发黑发朽,布满裂缝,透出里面院子的景象。

院墙塌了不止一处,东一处西一处,豁着狰狞的口子,碎砖烂瓦散落在墙根,上面覆盖着经年的尘土和枯死的苔藓。从那些豁口望进去,能看到院子里同样是一片荒芜破败。几间厢房的屋顶早已坍塌,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巨兽被掏空的骨架。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蒿草,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萧瑟。只有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曲苍劲,但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绝望伸向苍穹的巨手。

这就是……孔家大院?

这就是他魂牵梦绕、支撑着他穿越千里风沙、熬过无数饥寒病痛也要回来的“家”?

刘百成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又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怀里的骨灰坛冰冷刺骨,一直冷到他的心里去。他张着嘴,想呼吸,却吸不进一丝活气,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闷痛得几乎要炸开。鼻腔里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楚,直冲眼眶,视野瞬间模糊。他想起了养父孔留根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点光,反复念叨的话:“百成……回兰封……带你爹……回孔家老宅……那是根……是根啊……”

根?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拼死也要回来的根?一片断壁残垣,满目荒草萋萋?

他仿佛看到几十年前,这里也曾有过高朋满座,笑语喧阗;也曾有过孩童嬉闹,书声琅琅;也曾有过父亲孔昭仁在灯下翻阅账本,母亲在院中晾晒衣物……那些早已模糊、只存在于养父只言片语描述中的温暖画面,与眼前这片触目惊心的废墟重叠、碰撞,然后轰然碎裂,化作齑粉,被这腊月的寒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魂魄的泥塑。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一阵更凛冽的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扑打在他脸上,他才猛地一颤,回过神来。

回家。他对自己说。不管变成什么样,这里就是家。他得把养父,把爹,带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着尘土、朽木和荒草的气味。他一步步挪到那扇破门板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冷、布满木刺的门板,那触感让他心头又是一阵刺痛。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而是屈起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叩击。

“咚咚……咚咚咚……”

声音沉闷,带着回响,在寂静的废墟和空巷里传开。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

他加重了力道,又敲了几下。

“谁啊?!”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猛地从门板后面响起,像被惊扰的野兽发出的低吼。

接着,是“哐当”一声,顶门的木棍被踢开,破门板“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个矮胖的身影堵在门口。男人约莫五十上下,身材敦实,挺着个发福的肚子,脸上油光光的,泛着长期饮酒留下的不健康的潮红。头发稀疏油腻,贴在头皮上。一双小眼睛因为被打扰了睡眠而布满血丝,此刻正凶巴巴地瞪着刘百成,上下打量着他。男人身上裹着一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秋衣。一股混合着劣质白酒、汗臭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

“你谁啊?要饭的?”陈大彪(刘百成从对方那依稀可辨的轮廓和记忆中槽头陈的儿子形象对上了号)粗声粗气地问,语气极其不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老子这儿没东西喂你!”

刘百成被他吼得一愣,随即强压下心头的酸楚和一路风尘带来的疲惫,努力在冻得发僵的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和善、甚至带着点卑微讨好的笑容。他微微躬了躬身,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有些沙哑发颤:

“大……大彪哥?是我,我是刘百成啊。”

陈大彪皱紧了眉头,小眼睛眯得更细了,像两条缝。他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把脸贴到刘百成脸上,那股浓烈的酒臭味熏得刘百成胃里一阵翻腾。

“刘百成?”陈大彪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审视,像是在记忆的垃圾堆里翻找一件早已被遗忘的破烂,“哪个刘百成?”

“就是我啊,大彪哥!”刘百成急切地说,试图唤醒对方的记忆,“孔家!孔留根的儿子!我小时候……你还带我下河摸过螺蛳,偷过张老憨地里的甜杆儿!你忘了?后来……后来我跟我大爷,孔留根,去新疆了!”

“孔家?新疆?”陈大彪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退后半步,再次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刘百成。目光掠过他破烂不堪、沾满泥浆的棉袄,掠过他冻得青紫开裂、布满冻疮的手,掠过他怀里那个用破布仔细包裹、显得格格不入的坛子,最后停留在他那张饱经风霜、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的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在废墟间穿梭呜咽。

陈大彪的眼神慢慢变了。最初的疑惑和凶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诧,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迅速升腾起来的、毫不掩饰的警惕、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敌意。

“哦——!”他拉长了声音,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但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故人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凉的、事不关己的漠然,甚至还带着点嘲弄,“是你啊……孔家那个小少爷?刘百成?嘿,还真是你!”

他砸了咂嘴,目光再次扫过刘百成怀里的坛子,嘴角撇了撇:“从新疆回来的?嗬,行啊,命够硬的,这么多年,还以为你早死在外头了呢。”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刘百成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抱紧了怀里的骨灰坛,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是……是从新疆回来。走了大半年,扒火车,要饭……总算,摸着回来了。”他顿了顿,抬头望向陈大彪身后那片荒凉的院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恳求,“大彪哥,这……这是我家。我……我想进去看看。我把我大爷……带回来了,得让他……进门。”

他说着,侧了侧身,示意怀里的骨灰坛。

陈大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坛子,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和晦气,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肥胖的身躯将门口堵得更严实了。

“你家?”陈大彪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蛮横的底气,“刘百成,你搞搞清楚!这早他妈不是孔家了!现在是新社会!知道吗?这房子,这地,早就充公了!后来分给了贫下中农!我爹,槽头陈,是正儿八经的贫农!这院子,是当年分给我们家的!我陈大彪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这儿是我家!懂吗?”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逼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百成脸上。刘百成被他逼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残墙断壁上。

“我……我知道,”刘百成的声音发干,他知道会很难,但没想到陈大彪会如此直接、如此蛮横地否认一切,“大彪哥,我没说这房子现在还是孔家的。我就是……就是想进去看看,看看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大爷他……临终就这一个念想,想回来,想进家门看看……你就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待一会儿,祭拜一下,行不行?我保证,就一会儿,绝不给你添麻烦!”

“祭拜?进家门?”陈大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刘百成,你他妈是不是在外头把脑子冻坏了?这是我家!我陈大彪的家!你一个外姓人,抱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坛子,想进我家门?还祭拜?祭拜谁?祭拜孔家那些早就化成灰的死鬼?我告诉你,没门!”

他挥动着粗短的手臂,像是要驱赶什么不洁之物:“滚滚滚!赶紧滚!别在这儿晦气!大过年的,抱个骨灰坛子堵人家门口,你安的什么心?想给我家招灾惹祸是不是?”

“大彪哥!”刘百成急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眼圈发红,“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以前毕竟是我家祖宅!我爹我爷爷都埋在这儿!我就想进去磕个头,烧张纸,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要多少钱,你说!我……我身上还有点钱,我给你!”

“钱?”陈大彪的小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精光,但很快又被贪婪和一种更深的算计掩盖。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刘百成一遍,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头牲口能卖出多少钱。“就你?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能有多少钱?”

他摸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了一副嘴脸,虽然依旧难看,但语气稍微“和缓”了一点:“不过呢……刘百成,咱们好歹也算从小认识一场。你大老远回来,想看看老宅子,祭拜一下先人,这个心情呢,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刘百成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连忙点头:“是是是,大彪哥,你理解就好!我就进去一会儿,你看……”

“但是!”陈大彪打断他,伸出两根胡萝卜般粗短的手指,搓了搓,做了个全世界通用的手势,“这年头,干啥不得讲个规矩?你想进门,行啊。拿这个来。”

“多少?”刘百成心里一沉,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陈大彪伸出五根手指,在刘百成眼前晃了晃。

“五……五十?”刘百成试探着问。他身上确实还有点钱,是路上打零工和变卖最后一点东西攒下的,加起来大概有七八十块,是他和刘麦囤一家接下来活命的钱。

“五十?”陈大彪像是被侮辱了,眼睛一瞪,“你打发要饭的呢?五百!少一个子儿都别想!”

“五百?!”刘百成倒吸一口凉气,如坠冰窟。他全部家当加起来,连个零头都不够。

“怎么?没有?”陈大彪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恢复了一开始的蛮横,“没有就滚蛋!别在这儿杵着碍眼!我告诉你刘百成,看在过去认识的份上,我今天没动手赶你,已经算是仁义了!你再赖着不走,信不信我叫人把你连人带这破坛子一起扔出去?”

他说着,作势要喊人,还撸了撸并不存在的袖子。

刘百成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丝。屈辱、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看着陈大彪那张写满贪婪和冷漠的胖脸,看着那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废墟,看着怀里冰冷的骨灰坛……他真想扑上去,跟这个占据了他家、侮辱他先人的混蛋拼了!

可是,他不能。他浑身冻得僵硬,饿得发慌,怀里抱着养父的骨灰。他拼不起。而且,拼了又能怎样?打陈大彪一顿?然后被扭送到公社,甚至公安局?那他千里迢迢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他必须忍。像在新疆的矿洞里,像在扒火车时被踹下来,像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那样,把所有的苦楚和愤怒,连同血和泪,一起咽回肚子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冰冷的粗陶坛,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大爷……对不起……是百成没用……”

他抬起头,看了陈大彪最后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激动和恳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他没再说话,抱着骨灰坛,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孔家“大门”。

陈大彪朝着刘百成的背影啐了口唾沫,骂道:“穷鬼!晦气!”随即狠狠关上破门板,用木棍顶死。刘百成抱着骨灰坛,在天色渐暗、寒风愈烈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竟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本想去刘麦囤家,却又怕自己这副模样带着骨灰坛上门,会给人家添麻烦,甚至带去晦气。可在兰封刘庄,除了麦囤,他实在再无旁人可寻。他像游魂般在村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还是停在了刘麦囤家的院门外。院里没有灯光,似乎空无一人。他背靠着土墙滑坐在地上,将骨灰坛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为它抵挡风寒。此刻的他身心俱疲,饥饿、寒冷、绝望与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靠在墙上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和熟悉的气息将他惊醒——刘麦囤提着一盏昏暗的马灯蹲在他面前,脸上写满惊骇与心痛。当看到那只骨灰坛时,刘麦囤的眼眶瞬间红了。刘百成望着麦囤,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防线。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亲人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与坚强。刘麦囤没有多问,放下马灯扶起刘百成,连人带骨灰坛半扶半抱地弄进了堂屋。油灯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刘百成憔悴绝望的脸庞,也照亮了他怀中那只冰冷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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